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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美味

 2018/02/24/ 21:19 来源:每日甘肃网 张奇

人间美味

文/张奇  

  春节临近,该办年货了。与往年一样,我连着跑了几家菜市场选购洋芋,适合炒菜的、适合蒸煮的、适合烤炸的各买了一些。一个卖菜的见我挑拣得过于仔细,揶揄我说:“你连公母都认得”,我置之一笑。过年了,啥都可以准备,啥都可以不准备,唯独洋芋是个例外。对于我来说,吃洋芋不只是一种偏好,更有一份感情在其中。洋芋,这种来源于南美安第斯山区、带洋实土的东西,给我的少年时代留下了许多青涩而又美好的记忆。

  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人民公社以阶级斗争为纲,生产队吃“大锅饭”,粮食总产上不去,人均口粮很低。由于洋芋具有高产稳产、易于种植、易于烹调和易于饱食的特性,生产队便不断扩大种植面积,人们靠它养家糊口和规避饥荒。

  春天,播种期一到,社员们便开始忙碌。星期天,我们学生也参加到播种的行列。种洋芋讲究分工协同、流水作业,一般是妇女切选芽种、老农把行挖坑、小孩投放种籽、精壮男子挎斗施肥。我们这些半大的学生,要么从地窖里掏运洋芋供妇女操刀切选,要么跟在父辈甚至爷辈后面投放种籽。下地窖掏运凭的是身体小巧灵活,而投放种籽除了灵活之外,还要有娴熟的技术,一投之下,做到芽眼向上,处在坑的中央,并且与挖坑者、施肥者的劳动节奏一致、气韵相通。沐浴着和煦的春风,鸟语依稀中,和着这种节奏,舞蹈般的做着投放动作,儿童的天性使我偶尔还要搞一些诸如跨腿投掷、自由坠落式的顽皮动作,因而并不觉得累。

 

  盛夏,洋芋开花了,学校也放了暑假。我约上小伙伴去洋芋地里铲野菜。碧绿的洋芋叶子油光油光,上面绽放着朵朵洁白、淡紫的小花,花中点点黄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清丽脱俗,鲜艳夺目,蝶蜂翩然其上,再看看天光云影的气象,惠风和畅的格调,与天优游的境界,心花也怒放了:一时之间,追蜂逐蝶,折花抓虫,喊山打雀,阵阵野趣。待到夕阳斜照,回头看看空空如也的笼筐,又是一阵抢夺式的疯铲。洋芋地里最多的是苦苣菜,铲一大筐子回家,好的做酸菜人吃,差的剁碎喂猪。而今,苦苣菜是城里人求之难得的保健食品,遥想当年,贫穷当中有一种别样的奢侈。

  深秋,洋芋成熟了。山坡上?头挥舞,藤叶抖动,洋芋翻滚,忙碌裹带着喜悦,劳累夹杂着希望,而在我眼里,那泥里露白,白中透黄的东西似乎在问:“你要蒸煮我还是烧烤我?”想着在柴火中烧烤熟的新鲜洋芋,拿筷子戳几个眼,在热气冒溢之时撒些盐进去,我不禁嘴唇翕动了几下。收获之后,生产队按劳分配,各家将所得晾干之后储存在自家的地窖里,以备食用和来年作种籽。

  我家劳力少,所得往往不敢放开吃,无奈之中星期天去田地里翻土拾遗。赤脚站在湿软的黄土上,我用?头仔细刨寻,睁大眼睛盯着翻卷的湿土,生怕洋芋在不经意间被重新埋藏。然而,常常是大劳小收,很少有大的完整的呈现,多是些小不点或残破的块。那种发现大洋芋时的喜悦无异于今日在黄河里钓着一条大鲤鱼,眼里充溢着满足和自豪的光。

  然而,儿时与洋芋有关最难忘怀的却是一次看电影的事。七十年代,乡村最大的精神享受莫过于看场露天电影,由于间隔时间长,年青人风闻周边哪个村庄放电影,不管什么片子,不管白天活计有多累,只要不超过15里路程,一般都要赶着去看。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放学回家后还没来得及吃饱肚子就跟随几个大哥赶往十多里外的庄子看电影。山中小道蜿蜒曲折,时而上时而下,麻黑天中一路小跑,每个人心怀憧憬,兴奋之中未觉着累就赶到了。然而看完返回时,忽觉胃里空空有声,那时候的人皮囊之中没有油水,赶了二、三里路就已经饥肠辘辘,两腿乏力了。月明星稀,秋风透寒,庄稼地里异常空旷,想顺手牵羊拔个胡萝卜什么的也没有,走着走着就落在队伍的后面。一行七、八人,数我年龄小,心里便生出了恐惧,害怕野狼或者所谓的恶鬼从背后扑来。这时候,带头大哥停住了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大的形似他自己的烧洋芋塞给我,拉起我的另一条胳膊就走。烧洋芋散发着带头大哥的体温,我大口大口的咀嚼吞食着,急促中掉了一小块,想要捡起来,可带头大哥只管拽着我往前赶去。

  光阴荏苒,世事难料。而今,生产队早已不复存在,我也早已长大成人,在城里谋生,安居多年。在岁月的积淀中,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塞上关外,甚至异国他乡,尝遍了玉馔佳肴,山珍海味,为此,曾感到满足和自豪,也觉得不安和内疚。每当想起父老乡亲的生活没有多少实质性地改变,我心里就会产生一种负罪感,甚至觉得自己是对他们的背叛。聊以自慰的是对家乡的公益事业做到了尽可能的帮助,打小养成的爱吃洋芋的习惯几十年从未改变。

  小时候,我最爱吃的是煮洋芋。秋收时节,田地里洋芋藤蔓渐枯,行垅让硕大的块茎果实憋开了不少口子,俯身即可揣刨,抹去黄土,那白里泛黄、鲜嫩水灵的样子,叫人有馋涎欲滴的感觉,怪不得法国人把它称为地下苹果。这个季节,妈妈时常会在晚饭时候给全家做煮洋芋就咸菜吃。每当热气腾腾的草编高围锅盖揭开,家里便弥漫充盈着洋芋煮熟后特有的芳香(这大概也是美拉德反应吧),我情不自禁、礼不待持,总是顾不得烫手去拣那皮裂肉绽,笑逐颜开的先吃,因为这种品相的沙而绵且后味悠长。煮洋芋要趁热吃,不烫嘴就行,凉了香味锐减。一口洋芋一口腌韭菜最得味,没有腌韭菜就着腌洋姜或者炝炒酸菜吃也很好,姚黄魏紫,各有千秋。在那个年代,陵山重重,炊烟袅袅,枯黄迷离的油灯下,多半是无可奈何、甘之如饴的食薯者,只要盐不用油,这也是贫瘠萧瑟之地最为享受的一道廉价美食了。追溯历史,洋芋自从明末荷兰人把它从欧洲传入中国,它养活了多少象我一样的贫困人口,我甚至遐想,荷兰画家梵高先生一定曾经到我的家乡写生体验过,他画的《食薯者》不就是我们的生活写照吗?呜呼!而今无论是在农家乐吃煮洋芋,或者是在饭店吃所谓的蒸“苞芋”(鲍鱼),即使是品质更好,再也找不到小时候的感觉了。那种吃兴、那种吃相姑且不论,洋芋的醇香甘甜之味再难以充分体会到了。有时我想,当年的那种感觉是基于偏爱还是基于饥饿?是关乎土壤还是关乎味蕾?我常常想不明白。

  长大工作后,我爱吃酸辣洋芋丝。到单位食堂打饭,抑或是在自助餐厅,只要有它就成为首选,不然则寻找青椒洋芋片之类的替代品。在酒肆饭馆吃饭要尽可能点一道酸辣洋芋丝,吃西餐就要炸薯条或洋芋泥。在家里我最出彩的菜品便是酸辣洋芋丝,绝对不要小觑,这可是集刀功、配色、火候和调味于一体的综合厨艺,吃得次数多,每次都用心做,熟能生巧而已。夫人因此有时戏称我为洋芋蛋,甚至说我长得也像洋芋,我从未生过气,反而觉得这是一种美称。试想陇畈之上,洋芋蛋何其淳朴何其多矣!

  若干年间,我曾在饭桌上见到过不少喜食洋芋者,有次碰上了个对洋芋有研究的同道中人,我们相谈甚欢,从巴孟泰尔说到玛丽王后、从龙葵碱说到微孔淀粉,频频举杯不愿散去。也遇到过二三个不吃洋芋的人,虽然我们年龄相仿、经历相近,但我点的洋芋菜他们熟视无睹,礼让推荐也无动于衷,而且几口一辞:小时候吃伤了,现在不想再吃。有位还半开玩笑地说:正是为了不再吃洋芋才高考出来的。听闻此言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为好。能给他们说什么呢?是洋芋丰富的营养还是它厚重的历史?是洋芋对人类的贡献抑或是它产业化的前景呢?就让我像洋芋那样什么都不要说吧!洋芋外丑内美,绝无高贵典雅之气质;生命顽强,耐寒耐旱无脆弱娇柔之性情;随遇而安,在贫瘠之地也能结出硕大的果实;随作而就,用作鲜食或深加工都物美价廉;大功无言,默默地养活了大量的贫困人口。我有时甚至觉得它朴实无华的品格宛如我家乡的父老乡亲。于他人看来,爱吃洋芋是我的一种癖好,而我自诩已升华为一种文化认同和历史情结,几年前曾作过一首五言小诗:

遍尝天下鲜,独爱土洋芋。

昔日消饥饿,今朝去胖腴。

洋洋烧炒煮,样样我能及。

设宴呈斯菜,不馋蟹与鱼。

  今借此诗明志。三十的饺子初一的面,初二要烤洋芋蛋。我要烤孜然洋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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