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副刊】转场

转场

　　陈德胜

　　秋风掠过阿尔金山的山巅，携着终年不化的清冽冰雪，给阿克塞的无垠草原镀上一层渐变浅黄，花海子草原的针茅穗子泛着金芒，前山草原的芨芨草茎秆挺得笔直，哈尔腾高原的雪莲花孤独傲立，连哈尔腾河的流水也添了几分寒凉，叮咚声响里藏着季节更替的暗语。牧民们早已读懂大地的示意，收起晾晒在毡房外、沾着阳光与草香的羊毛，解开拴在红柳立柱上的毛绳，一场跨越山川、衔接冬夏的“搬家”——转场，即将在阿克塞的旷野上启程。

　　清晨的雾霭尚未散尽，如轻纱裹着草原，毡房外已响起叮叮当当的声响。人们就在这叮当声中，开始了转场的准备。男人们拆解着由红柳木拼接榫卯结构的毡房，那些契合无间的木件，在他们粗糙却娴熟的掌心轻车熟路地分离。女主人们将厚重的羊毛毡顺着纹理卷起，用搓得紧实的毛绳层层捆扎，动作麻利而娴熟。毡房里的家当一一归置，装着酥油、奶疙瘩与风干肉的马褡子，被搭在马背上。黝黑的铜壶、沉甸甸的铁锅、绣着传统花纹的铺盖卷，被整齐码放在骆驼宽厚的背上。骆驼屈膝跪地，温顺承受着负载，长长的睫毛垂落，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虫。孩子们牵着牧羊犬，在收拢的羊群旁奔跑嬉戏。马牛羊早已被牧人收拢成庞大队伍，雪白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它们低头啃食着带露水的青草，仿佛也知晓即将踏上漫长旅途。老人们坐在毡房门口的花毡上，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无数次迁徙的故事，目光望向远处的阿尔金雪山，似在与这片土地悄悄道别。

　　队伍出发时，太阳刚越过阿尔金山的山梁，金色光芒洒在迁徙的队伍上，给每个人、每头牲畜都镀上一层暖光。男人们骑着膘肥体壮的骏马走在最前方，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时刻洞察着路况与天气。

　　哪处崖壁陡峭需绕行，哪处溪流清澈可饮水，哪片草甸能让牲畜短暂歇脚，皆了然于心。遇到碎石遍布的斜坡，领头的牧人会勒住马缰，高声吆喝着指引方向，声音雄浑有力。“阿肯”坐在铺着羊毛毡的马背上，怀里抱着心爱的冬不拉，指尖拨弹着，唱着古老的阿依特斯：“阿尔金山的雪水甜，草原的牧草鲜……”歌声悠扬婉转，随风飘荡，与羊群的“咩咩”声、骆驼的铃铛声、马蹄的“哒哒”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迁徙的草原乐章。孩子们骑着矮小的小马驹，跟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弯腰捡起戈壁奇特的风凌石，或是追逐着飞过的麻雀，清脆的笑声给漫长旅途添了几分童趣。

　　转场的队伍穿过草原、戈壁、河谷，沿途风景在脚下缓缓铺展，不断变换模样。起初是泛黄的针茅草原，风一吹，草浪翻滚如流动的金海，草叶摩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接着是赭红色的戈壁滩，碎石遍地，阳光照射下泛着灼热的光，骆驼的蹄子踩在上面发出“哒哒”声响，扬起细小沙砾；再往前，便是奇力克河畔，河水清澈见底，清冽的水汽扑面而来。牧民们在此停下脚步，让牲畜饮水解渴，羊群争先恐后涌向河边，低头啜饮清凉的河水，骆驼则慢悠悠踱步，长脖子伸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吞咽；牧人们坐在河边，倒出温热的奶茶，掰一块酥软的烤馕，就着风干肉慢慢咀嚼。转场迁徙的老人们聚在一起，讲述着祖辈转场时的遭遇，还有那些与草原生灵相关的传奇故事；年轻人则拿出冬不拉，旋律时而激昂如奔腾的河水，时而舒缓如轻柔的晚风，诉说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与眷恋。

　　抵达新牧场的那一刻，所有疲惫都在满目青翠中烟消云散。远处的阿尔金山巍峨耸立，近处的溪流潺潺流淌，岸边开满淡紫色的马兰花。牧民们立刻投入搭建毡房的工作，男人们竖起红柳木架，将捆扎好的羊毛毡重新铺展，妇女们则用牛毛绳将毡房固定结实，动作默契十足。不一会儿，几顶洁白的毡房便在草原上扎下根来。夜晚，篝火在毡房旁燃起，跳动的火焰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歌声、笑声、乐器声在草原上久久回荡，头顶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清晰可见，星空下的草原，成了欢乐的海洋，也成了传承千年的文化舞台。

　　转场，从不只是空间的移动，在一次次跨越山川的迁徙中，人们遵循着“春放浅滩、夏放高山、秋放平川、冬放戈壁”的季节节律，轮牧休养，守护着草原的生态平衡。那些代代相传的迁徙路线、搭建毡房的精湛技艺、识别天气与牧草的生活经验，还有口耳相传的歌谣、传说，都在转场的旅程中得以保留和传承。

　　如今的阿克塞，虽有了现代化的城镇、宽阔的柏油路与便捷的生活方式，但转场这一古老习俗依然被完整保留。牧人们或许会骑着摩托车，开着皮卡车勘察草场，或许会用手机联系家人，但他们依然遵循着季节的召唤，收拾毡房、驱赶牲畜，踏上那条熟悉的迁徙之路。转场像一条无形的纽带，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人与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