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荟萃】当代文学中的凉州书写

【荟萃】

当代文学中的凉州书写

武威市古浪县泗水镇圆墩段长城遗址 姜爱平

铜奔马仪仗俑阵 刘忠

凉州夜景 刘忠

武威新貌 刘忠

白鹭飞舞 李军

壮美高原梯田 刘忠

　　王顺天 张颐洋

　　凉州，这一古老的地域名谓，自汉代置郡以来便承载着远超其地理范畴的文化重量。它不仅是丝绸之路上的商贸枢纽和军事要塞，更是一个在漫长历史进程中不断被书写、诠释和想象的诗学空间。从《全唐诗》中存留的百余首凉州词、边塞诗，到当代文学中蔚为壮观的多体裁创作，“凉州”已然从河西走廊东端的一个行政区域，升华为一个凝聚着历史记忆、地域特质和民族精神的文化符号。

　　当代凉州书写的勃兴，并非单纯的地域文学复兴，而是在全球化与本土化张力中，中国文化主体性寻求自我确证的深刻体现。以王登渤、叶舟、徐兆寿、古马等为代表的作家、诗人群体，在其各具特色的创作实践中，共同构建了一个多层次、多维度的“文学凉州”。此外，如阿来、余秋雨、杨献平等来自凉州外部的作家，亦以其独特的文化视角与文学笔触，为凉州书写注入了跨地域的观照与深沉的现代性思考。他们的作品，既是对五凉文化、隋唐盛景历史回响的接续与当代书写，更是立足当下，对凉州所代表的开放、包容、坚韧的中华文明基质进行的一次系统的现代性转译与精神还乡。

　　当代凉州书写的深层动力，首先源于对历史文脉的自觉接续与创造性转化。凉州的历史文化层累之丰厚，尤其以“五凉时期”（前凉、后凉、南凉、北凉、西凉）为高峰。陈寅恪在《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中指出：秦凉诸州西北一隅之地的文化上续汉魏西晋之统，下开北魏、北齐、隋、唐之制。这一时期，中原板荡，而凉州相对安定，华夏礼乐、经学、佛教文化得以保存和发展，形成了“承前启后、融胡汉于一炉”的独特文化气象，史称“五凉文化”。余秋雨在《凉州风范》中，通过讲述吕光为争夺高僧鸠摩罗什而兵发西域，以及北魏为获取凉州文化精英而迁徙三万民户的历史故事，生动诠释了凉州文化在动荡年代的珍贵性与辐射力。他将这种文化的影响力概括为“凉州风范”，认为其“几乎整个黄河流域，都被凉州渗透了”，凸显了凉州在中华文明脉络中承前启后的枢纽地位。唐代，凉州更是臻于极盛，“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岑参《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其繁华与开放，催生了以高适、王之涣、王翰等为代表的“凉州词”创作高潮，将边塞的苍凉、戍边的豪情、异域的风情熔铸成中国诗歌史上一种刚健昂扬的美学典范。

　　当代作家对凉州的书写，正是建立在对历史的深刻体认之上。然而，他们的使命并非简单地怀古或复刻，而是通过“凉州”这面棱镜，折射出中华文明内在的流动性、包容性与创造性。在《斯文凉州》《西行悟道》等著作中，徐兆寿以跨学科的大散文笔法，爬梳史料、实地踏勘，详细论证了凉州在佛教东传、音乐嬗变、儒学西进过程中的枢纽作用。这种学术性的文化梳理，为感性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史实与学理基础。在当代凉州书写的宏大谱系中，小说以其叙事容量和艺术综合性，承担了重构凉州历史与心灵史诗的重任。叶舟的《敦煌本纪》与《凉州十八拍》这两部作品，虽一聚焦敦煌，一倾心凉州，实则精神同源，共同构筑了关于河西走廊的文学图景。《凉州十八拍》尤为突出，它借用蔡文姬《胡笳十八拍》的古雅结构，以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凉州为舞台，对古典“赵氏孤儿”故事原型进行创造性转化。作者的匠心在于，将这一古典伦理叙事，巧妙地植入近代中国的宏大历史转型之中。小说中的凉州，不再是唐诗里被“遥望”的边城，而是一个充满商贸往来、文化传承的鲜活现场。凉州子弟的“义”，也从传统的江湖恩义、个人情谊，升华为对文化根脉的守护、对家国未来的担当。

　　相较于小说的叙事厚重，诗歌与散文则以更灵动、更直接的方式，捕捉凉州的灵魂瞬间与美学光影，共同丰富着文学凉州的意象谱系与情感维度，其中包括当代诗歌对凉州的书写，正是对盛唐边塞诗传统的自觉回应——古马在《西风古马》《凉州引》等诗集中，擅于以高度凝练，甚至略显“枯瘦”的现代意象对接古典的苍凉意境，笔下反复出现的“雪山”“烽燧”“沙砾”“北风”不再是单纯的怀古寄托，而是注入了现代人孤独、乡愁与存在之思的载体，其诗“仿佛提着锉刀，把丰满的凉州锉得形销骨立”，凸显出凉州精神骨骼的坚硬与恒久；而谢荣胜则代表了凉州书写的生态转向，他长期生活于祁连山麓，诗作中充满对雪山、草场、河流、鸟兽的深情凝视，在其诗歌世界里，自然不是背景而是主体，是人类精神赖以栖居的家园，这种生态意识更将凉州文学从历史与社会维度拓展至人与自然关系的哲学思考，与生态文学思潮形成内在呼应；徐兆宝的创作则构成了凉州诗歌谱系中传统回响与现代表达的重要坐标，其诗集《诗思入凉州》以三百余首诗作完成对故土的深情叩问，在文学界引发了关于凉州书写的新的共鸣。

　　在散文领域，凉州同样得到了多元而细腻的呈现。刘梅花的散文，从《阳光梅花》到《草庐听雪》，始终立足于日常生活的细微之处。她写凉州的一花一草、一餐一饭，在平淡琐碎中发掘出深厚的地域情感与生命哲理。她的文字温婉、明亮而充满灵性，为以雄浑、苍凉为主的凉州文学主调，注入了一股清新、坚韧而又温暖的生活气息，展现了凉州人内心世界的丰富性。叶祥元的散文集《月亮，老时光》则更像一部动态的“凉州风情录”。他以深情的笔触，记录下武威攻鼓子的粗犷震撼、街头巷尾的烟火美食，以及古城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变迁与坚守。他的写作捕捉着流淌在寻常岁月里的文化光影与人性温度。此外，徐永盛以记者兼作家的身份，通过《祁连牧歌》《凉州光影》《文化武威》《长河奔大漠》等散文集与纪录片脚本，进行着系统性、档案式的文化梳理与视觉化转译，其作品兼具文学感染力与史料价值。在散文书写中，来自省外的作家提供了别样的观察。阿来的《乌鞘岭》以行旅笔记的形式，记录了穿越这座河西走廊门户的所见所思。他不仅描绘了乌鞘岭的地理形胜与历史角色，更以敏锐的笔触反思了现代交通对传统线路沿线小镇生活方式的冲击与改变，为凉州书写增添了冷峻的现代性审视与社会人文厚度。杨献平的《凉州词》则是一次充满个人体验的精神漫游。他的书写将历史苍茫与现实感悟交织，最终归结于凉州文化“在时间的隧道里蜿蜒跌宕至今，在现在乃至未来，也必定会继续蜿蜒向前、永不停息”的生命力，完成了一次从地理到历史再到精神层面的“凉州”认知抵达。

　　当代凉州文化的复兴与传播，离不开跨媒介叙事的有力推动。戏剧、纪录片等视听艺术形式，以其直观性和感染力，将“文学凉州”的形象推向更广阔的叙事舞台与公众视野。由王登渤作为编剧的纪录片《凉州会盟》，聚焦“凉州会盟”这一历史性会谈，成功地将这一蕴含深刻政治智慧与民族和谐主题的历史事件，转化为一部颇具戏剧张力和艺术感染力的作品。《梦幻凉州》《凉州的光响》等作品不断涌现，标志着凉州故事及其承载的“包容、智慧、统一”的核心价值，已得到高度认可，并顺利汇入国家民族叙事的主流。

　　网络文学作为新兴媒介，也为凉州书写开辟了新的空间。以“白马出凉州”（王以刚）为代表的网络作家，将现实题材与网络文学的快节奏、强情节特性相结合。其获奖作品《漠上青梭绿》及前传《腾格里的记忆》，以两代凉州人治理风沙的奋斗史为主线，以感人至深的家族传奇与爱情故事洞见“人进沙退”的生态奇迹，吸引了大量年轻读者，让凉州文化中的坚韧与奋斗特质，以当下流行的文化消费形式进行传播，实现了主流价值与大众阅读的有效对接。

　　从纪录片庄重典雅的国家叙事，到网络文学生动活泼的大众叙事，跨媒介的凉州形象塑造，构建了立体、多元、富有时代感的凉州文化传播矩阵。

　　由此观之，当代文学艺术中的凉州书写，已然形成一股声势浩大、内涵丰富的创作潮流，其意义远超地域文学本身：

　　首先，它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文学注脚。通过重述凉州的历史辉煌与文明交融，当代书写有力地证明了中华文明并非封闭、静态的“中原中心”模式，而是在与西域、草原等异质文明持续不断的对话、吸收与创新中动态形成的。凉州，作为历史上的文化“熔炉”之一，其文学再现为树立坚实的文化自信提供了深远的历史参照。

　　其次，它是对现代化进程中地域文化的深刻回应与重建。当代凉州书写，以其对地方知识、民间记忆、生态伦理和独特美学的深度挖掘与艺术呈现，是在文学层面进行的一场“地方性”重建。它让凉州人乃至更广泛的读者，在飞速变化的时代中锚定自己的文化身份，找到精神归属。

　　从岑参的“凉州七里十万家”，到今日作家笔下气象万千的文学世界，凉州，这个古老的坐标，始终承载着中国人对于边疆、家国、文明以及精神故园的深邃想象。当代凉州文学书写，以其史诗的雄心、诗歌的灵韵、散文的细密等，共同完成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文化打捞、精神重构与意义再生。

　　凉州的文脉，因与时代精神的同频共振，正变得愈加滚烫、鲜活而充满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