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刊·生活】一犁新雨春耕始

一犁新雨春耕始

　　文\刘文祥

　　核心提示

　　春风渡陇山，先染董志塬。当最后一抹雪线隐入沟壑，冻土在暖阳里悄悄酥软，甘肃陇东的春天，便从黄土深处醒了过来。

　　没有江南的烟雨朦胧，这里的春，粗犷里藏着细腻，苍茫中透着生机，一犁新土，便翻开一年的新希望。

一

　　农人们等了一个冬天，立春一过，塬上的春耕便全面开始了。

　　在陇东传统文化里，“耕”与“读”密不可分。幼时在老家，常见堂屋正中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那时不解其意，只觉得祖父每日清晨先下地锄草，归来洗净双脚，坐于窗前，捧起一本泛黄的古书，模样格外安详。后来才懂，农人侍奉土地，读书人侍奉文字，皆因相信一种朴素的道理：只有深深耕耘，才会有殷实收获。

　　记忆中，父亲总是最早感知到春耕生机的人。立春的第一场雨后，天刚蒙蒙亮，父亲便披上衣裳，把老牛喂饱、饮好，太阳还未完全露脸时，再唤醒沉睡中的我们。我迷迷糊糊地跟在父亲的身后，赶着牛，扛着犁耙就加入了春耕的队伍。那时的春耕，透着塬上泥土的芬芳，黄鹂鸣翠柳，燕子衔泥忙。

　　父亲侍弄了一辈子的庄稼，是乡亲们眼里种庄稼的老把式，对农作物的习性了如指掌，什么时候耕地、什么时候施肥，一直熟稔于心。在以前，每年冬天来临之时，家里的几亩田地，就已被父亲犁过一遍，并撒上了肥料。晒了一冬太阳的田地，到了春天后，又被父亲精耕细作一番。他说多犁多耙，旱涝不怕，哪怕是拳头大小的土疙瘩，也要被他打碎。因此，父亲的庄稼地，总是平平整整的，就像菜园一样。乡亲们总笑说，父亲在田地里种庄稼，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在养花呢。但无论种什么，父亲侍弄的田地总能获得丰收，这大概与他长期坚持的深耕有关吧。

　　父亲牵着老牛，架着木犁，一行挨着一行，细密地穿行在蒸腾而起的晨雾里。母亲撒下种子，而我就跟在母亲的后面给种子洒上一点点肥料再小心翼翼地覆盖上一层细细的土。一家人相互合作，弟弟虽然年幼力薄，却也满怀热情笑闹着参与其中。

　　等太阳一杆子多高时，姐姐提着饭菜来了。饭是炒小蒜清汤，玉米面和苜蓿芽蒸的窝窝头，还有椿芽拌豆腐。一家人围着地头吃饭，辛苦劳作后胃口大开，即使粗茶淡饭也吃得可口香甜。

　　这一刻，家的感觉是如此浓烈，仿佛所有的辛劳都化作了姐姐篮子里温馨的晌饭。

二

　　今年年后回了趟老家，正赶上春耕始。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田野里已有了人影。远远望去，茹河两岸，群山绵延，山川、沟壑、梁峁连绵起伏，雄浑而又粗犷。

　　二哥家的地里，轰隆轰隆的拖拉机正忙着。二哥神情专注，驾驶着铁牛在地里来回穿梭。犁铧翻起的黄土，像一道道温润的波浪，带着底层泥土的湿润与养分，铺在田面上。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木萌发的清香，是这片土地上最原始的味道。

　　二哥说，现在种地不比从前了。过去种田费时费力，样样农活儿都有讲究。如今呢？二哥指着地里的覆膜机给我看：“机头起垄，机尾盖膜，压土的活儿也一并代劳了。”原来全家总动员的春耕，现在只需一辆农机就能全部完成。就连播种，也用上了新式的“独轮车” 种子装进前端的轮盘里，随着轮盘向前滚动，“鸭嘴”式的播种器便逐一将种子埋进地膜田里。七亩多地，一个上午就能播种完毕。

　　我细细看着那白格生生的地膜行行铺满山川。阳光洒下来，满川雪白的地膜直晃眼睛。远处，有无人机嗡嗡地飞过，往麦地里撒着化肥。科技兴农、乡村振兴，早已成了寻常百姓家的日常话题。

　　夕阳西下时，我独自走在田埂上。余晖洒在黄土高原上，山峁、田野、农舍，都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缕缕炊烟从桃花杏花簇拥着的农家屋顶袅袅升起。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绚丽的，包围了整个村庄，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清香。麻雀们吵闹着从半山腰掠过。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新翻的黄土。它在指缝间流淌，细腻，温润，带着千年农耕积淀下的厚重。陇东，这片华夏农耕文化的发祥之地，周先祖教民稼穑的土地，世世代代的农人在这里春种秋收，夏耘冬藏。黄土漫过了田埂，漫过了脚印，漫过了岁月，却漫不过人与土地的那份深情。

三

　　春耕的日子，村中每家每户都会忙碌起来，田野里一片热闹的景象。田埂上，老人弯腰点豆，妇女俯身栽秧，孩童追着蝶影跑过，笑声落在泥土里。布谷鸟声声催促，春风阵阵拂面，每一道犁沟，都埋下期盼；每一粒种子，都承载心愿。陇东人把对生活的热忱，对丰收的向往，深深种进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

　　梯田层层叠叠，顺着山势蜿蜒，那是岁月刻下的纹路，是先民留下的馈赠。从坡地到良田，从靠天吃饭到科技兴农，变的是耕作方式，不变的是对土地的敬畏，对耕耘的执着。一锹一铲，一播一种，都写满质朴与坚韧。

　　春风知人意，黄土孕丰年。陇东的春耕，不只是一场农事，更是一首大地的诗，一曲生命的歌。它藏在新翻的泥土里，映在农人含笑的眉眼间，铺在绵延无际的田畴上。

　　待到夏禾茂盛，秋果飘香，人们定会记得，这个春天，黄土塬上曾有过这样一场热烈而深情的耕耘。风过陇东，土生万物，春耕不辍，希望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