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窝里保家园——记武威市凉州区长城镇红水村村民王银吉

黄沙窝里保家园

——记武威市凉州区长城镇红水村村民王银吉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周丹波

　　腾格里沙漠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3月下旬，武威市凉州区长城镇红水村旁连绵的沙丘里，还不见丁点绿意。远远望去，高些的榆树、沙枣树、国槐顽强挺立，仿佛哨兵守望着身边的草木；矮的梭梭、柠条、花棒枝条朝天，好像在拥抱新的春天，急切地要发芽吐绿；贴近沙地的一蓬蓬刺蓬、绵蓬、沙蒿虽然干枯，但点点相连成势，牢牢地将沙子控住。尽管眼前还是一片土黄色，但可以想见，当春染沙海、草木返绿，这里呈现的全是满目生机。

　　红水村村民王银吉一大早便前往沙漠深处，巡护这多年栽种的林木，查看今年新种下的花棒生长情况。

　　红水村地处腾格里沙漠西南缘。曾经，这里风沙肆虐，地里的庄稼年年不是被黄沙覆埋，就是被风沙打得七零八落，沙丘不断前移，“沙子‘走路’着，走得很快。”村民形象地说。土地逐年沙化，风沙成了当时村民心头的一大害。“大风一起不见天，沙骑墙头驴上房；一茬庄稼种三遍，大风绝收小风歉。”这句顺口溜，道出了村庄面临的被风沙侵占、沙进人退的困境。

　　“只有把沙治住，我们和子孙后代才有饭吃。”“拼死也得跟沙子斗一斗，一步都不能让，不能让沙子欺负死。”1999年春节刚过，王银吉和父亲王天昌一头扎进村庄北面的沙漠腹地庙儿墩，与风沙展开“赤膊战”。

　　“沙漠是个无底洞，那是白出钱、白出力气！”有村民这样劝道。为了治沙，王银吉和父亲变卖了家里的骆驼和牛羊，全部投入治沙种树。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去沙漠里忙活。用毛驴车拉苗木，王银吉的母亲李兰英每天往返七八个小时，用骆驼驮着塑料桶运水。

　　在沙漠里种活一棵树，谈何容易！有时候，头一天挖好的树坑，一夜间就被风沙填平，刚栽好的苗木，一场大风就给卷跑。头一年种下的2000多棵树苗，仅有100多棵存活，成活率仅为5%。

　　王银吉和父亲迎寒风、冒酷暑，仔细察看风势和流沙走向，寻找适合植树的坡面。摸索着在沙丘间的沙地多种毛条、柠条，沙丘顶多种梭梭、花棒，向林业专家请教，将麦草方格压沙和种树相结合，苗木成活率逐渐达到85%以上。

　　他们还发明自制了独特的治沙种树工具“沙木枪”，一头是锄头，刨沙挖坑，另一头是带尖的尖头，用脚踩踏插入沙中，拔出时，在圆孔内植入树苗。“沙木枪”从木制、铁制再到钢制，打穴深，种树速度快。“挖得深，捣得硬；它不活，我不行。”这既是王天昌的种树口诀，也是全家治沙的决心。

　　为了提高治沙效率，王银吉一家在庙儿墩挖了3间两米多深的地窝子，把家安在了沙窝里。睡的是土炕，照明用的是煤油灯，喝的是接的雨水、存储的窖水。搭起简易的土灶台做饭，饭里经常没有菜叶子，李兰英说：“淡了淡吃吧。”吃完饭，碗底一层细沙。早上起床，被褥上、身上都是沙，冬天手脚冻得裂口子。为了省水，洗过菜的水洗手，洗过手的水再洗碗，甚至用沙子洗碗。李兰英舍不得用水洗脸，经常一个星期回村里的家时才洗一次脸，或者把水含在嘴里，小心翼翼吐在手中“洗脸”。这一住就是8年，王天昌因常年被煤油灯烟熏和风沙影响患上了青光眼，加之阴暗逼仄的窝棚里湿气重，得了严重的风湿病。

　　就这样，绿意一点点向沙漠里挺进……

　　2010年，在当地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下，王银吉承包1万亩沙漠，带领村民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压沙植树。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二十七载，王银吉一家和村民累计压沙治沙1.2万多亩，种植各类树木700多万株，在风沙口营造了一道南北长2.7公里、东西宽2.7公里的防风固沙林带，硬生生在腾格里沙漠辟出一片绿洲，倔强地守住了濒临被风沙掩埋的家园。这片治沙区域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王家沙窝”。

　　站在治沙点高高的瞭望台上远望，目光所及的沙漠皆被草木所覆盖。村民说：树木起来了，风沙挡住了，沙丘不移动了，种下的庄稼产量上升了，再也不受风沙欺负了。麻雀、喜鹊、野鸡来了；黄羊、狐狸、野兔来了……

　　“全国劳动模范”“甘肃绿化奖章”“全省优秀共产党员”“甘肃省防沙治沙标兵”“甘肃青年五四奖章标兵”“甘肃省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一个个荣誉和褒奖，辉映着王银吉的治沙路。

　　李兰英老人已经过世。身染沉疴时，在病榻上，她拉着王银吉的手说：“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在沙漠里种活一棵树！”

　　王天昌老人数年前因恶性肿瘤切除了全胃，皓首霜髯的他清瘦但身板挺拔、精神矍铄，82岁高龄依然住在沙窝里建起的新家，压沙植树、管护林木，守护着这片绿色。他说：“自己的精神自己攒！”

　　在庙儿墩治沙点王银吉的家中，挂着村民编写的《治沙歌》，讲述王银吉全家人和村民们治沙种树的历程。一段视频中，在绿树四围的沙地里，王天昌坐在条凳上，面向蓝天，抱着心爱的三弦，转轴拨弦，用凉州贤孝唱起这首《治沙歌》：“要想治黄沙，沙漠里安了家……挖的是地窝铺，地窝里黑洞洞，点的是煤油灯，鼻孔熏成两个黑窟窿，人说起不卫生。”他唱：“春夏又秋冬，年年如一日；可恶黄沙治不住？我就不信你。”他唱：“治住了沙坡头，不让黄沙走。绝不让黄沙上墙头，后代们有盼头。”志气高迈，目光深邃，腔调深沉。此刻，所有的沙粒、草木都是他的听众。

　　记者随王银吉前往庙儿墩沙窝更远的大尖山沙漠。汽车沿着沙海里深深的辙痕，摇摆着前行。即便是威猛的越野皮卡，遇到陡坡也不时停下，王银吉重新发动，加足马力上冲。

　　“治沙是个长期工程，是个持久战，一代接着一代人干的事情。三心二意，这沙漠是治不住的。”王银吉说。今年春上，他早早便带领村民在大尖山压沙200亩，栽种下一株株花棒。

　　这里的春天虽说来得迟，但毕竟来了。俯下身细看，只见野沙葱枯黄的叶片下竟长出几瓣细小的绿叶，毛条枝也吐出丁丁点点的芽苞。让王银吉尤为欣喜的是，扒开沙层仔细察看，今年春上栽种的花棒苗已萌出了褐色的嫩芽。

　　长城镇因有明长城遗址而得名。如今，这里的人和草木筑起新的绿色长城、生态屏障，守护着挚爱的家园。

　　“里面还有很多沙漠，要继续做下去！”指着大尖子更远的沙漠深处，王银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