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刊·生活】读书的秘密

读书的秘密

　　文\张子艺

　　核心提示

　　我的童年,有一个漫长且没有一节补课填充的寒暑假。

　　小时候，家住学校家属区，整个暑假偌大的操场里只有我们这些疯跑的孩子，午睡醒来，漫长的午后时光简直令人发愁，作业早早就写完了，该干点什么呢？

　　我搬出厚厚的一摞报纸，在院子里铺开几张，再拿几本书摆在旁边，万事俱备，趴在报纸上开始看书。

　　《童话大王》《故事作文》《童话故事》每个月才来一期，肯定是拿来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地阅读完毕，然后借给同学们轮流看，还回来的是一本本卷边破皮的旧书。

　　那年我10岁，自觉已经是大孩子。

　　阅读胃口显然不是讲小鸭子和小怪兽联手大战外星人的故事就能满足的，再说我家书柜里是有一些好书。名著、西方文学、中国传统故事、神话故事……精卫填海那只暴烈的小鸟儿衔着树枝发誓要填平大海，八仙过海里韩湘子吕洞宾成仙前都做过很多好事儿，羊脂球从她的篮子里拿出一些小点心分享给那些贵妇人，至于《巴黎圣母院》里可怜的钟楼怪人，偷偷爱慕着活泼善良的吉普赛少女埃斯梅拉达，小孩子其实想象不到他过于古怪的样貌，只觉得他可怜，也会在最后真心实意抱着书流下几滴眼泪。

　　四大名著是一定看过无数次的，六年级语文课选编了《西游记》的一段，老师在课堂上问这是第几回，全班只有我一人答对，可见我翻得如此滚瓜烂熟。

　　从三年级起，还有一本书，由我一人翻得卷边。

　　《射雕英雄传》。

　　如果说，此前的阅读是为个体的命运悲喜，为世界展开了一些未见而欢喜，那么这本书构建了一个在我当时的年龄以为真正存在过的武林世界。

　　有执剑的侠客，有道义，有公义，有恩义。桃花岛上长大的狡黠少女，要奔赴她期待的江湖，有夜夜泣血为周伯通绣出“鸳鸯织就欲双飞”帕子的故人，这个一出场就头发衣衫乱蓬蓬的“老顽童”，竟也有这样如烟似玉的过往，甚至据说还颇为俊秀，我大为惊讶。原来，虽然有人一出场就是老人，但他也是逐渐变老的。

　　所以江湖变成一种梦境。

　　我笃定地相信，外面的世界一定有拿着剑的剑客匡扶正义斩妖除魔，当然，也有武功高强的女剑客。当时我母亲的学生上劳动课，做出来一些木头刀、剑，哥哥姐姐们慷慨地赠送于我，我便背着这些剑，假装自己是一个即将去远方的侠女。

　　还看一些《世界八大奇迹》《世界未解之谜》之类的小学生读物。

　　神秘的亚特兰蒂斯的海底世界，连薄薄的刀片都楔不进去的金字塔，据说是外星人的定位器，生长在空中的花园不知到底如何盛景。总之，在某一天，看完一个世界未解之谜后，我合上书，抬头看了看即将来临的黄昏，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在我有生之年，这些谜团能被解开吗？”一个小孩的心，第一次感觉到自然的伟大和神秘。

　　从那以后，时光就像快镜头般加速狂飙，等再次将这段记忆衔接，已是今日之我，粗略一算，中间已隔了三十年。

　　读书、升学、工作、生活，所有事的级别都比读书优先，其间我也看书，但再无10岁时无忧无虑无所求的阅读时光了。

　　我开始写作。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童年少年的阅读或许是人生一场场小规模的预演。当你在懵懂时进入了一本本书，相当于毫不设限地进入不同场景不同时代不同的人生中，与主角共存，那时分不清真实世界与虚拟世界的边界，也因此，越低龄的阅读，越能变成自己实际经验的来路。

　　譬如我写“杀年猪”的场景，天空飘着的雪花、玩耍的孩童、黑皮肤的小姑娘，地面上乌黑的血迹被踩平，这些细节从我脑海里翻滚着出来，变成一粒粒文字，一串串句子，再拎起，变成一个事件。

　　事情过去多久呢？

　　是在我将近30岁的某一日，我想到我自小生活的村庄，我的爷爷奶奶，村庄的人事，突然醒来般意识到，我的童年，从未经历过任何杀猪宰羊的场景。我脑海里那段浑然天成非常清晰的记忆，是《红旗谱》中，华北平原农村在20世纪中叶过年的场景。

　　这个真相令我非常吃惊，其他的一些事，是不是也是来自大脑的一些想象？

　　我写出第一篇可以称得上作品的稿件，是一场生活之外的江湖：《兰州正宁路的夜色江湖》，有剑客，有美人，有烈酒在夜色中令人眩晕，或许眩晕的也并非烈酒。

　　少年时的审美牢固地为我框出一个区域。

　　我尤其钟爱大漠、戈壁、江湖、恩义这些词汇，敦煌、天山、飞鸟、鹰、刀客频繁地出现在我的作品中。他们或许是当垆卖酒的酒铺老板娘，一时善心救下一名剑客；或许是一个立志要打败师父的少年，那是他证明自己天下第一唯一的办法；或许是一个在大漠的炎热中煎熬的刀客，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脑子里走马灯一般的过往，竟只是回到当初那个长大的村庄。

　　那些少年翻滚着的心事和渴望，开始在一个年轻人的手里流淌出来，少年依旧义气血勇，要一万次抽刀，才能例无虚发，要咬住牙承受风雪，好像那些风雪也算不了什么。在书籍构建的意念里，我仿佛知晓了很多关于生活的秘密，然后，像所有接近中年的人一样继续平静地生活。

　　倘若没有阅读，没有事先埋下的一粒粒种子，我是否还能成为一个写作者？

　　不知。

　　那些世界未解之谜呢？

　　它们被解开了吗？

　　我打算与我的书和白发共同解开这个答案。

　　路，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