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自然】陇原生态修复的“植物力量”

【奇妙自然】

陇原生态修复的“植物力量”

民乐县乔灌混交林 王晓泾

　　麻守仕

　　编者按

　　在甘肃黄土高原、荒漠戈壁及盐碱化土地上，广泛分布着冰草、柠条、芨芨草等多种适生植物。它们凭借极强的抗旱、耐贫瘠、耐盐碱等特性，成为西北干旱半干旱区生态修复与植被重建的关键物种，在固土保水、防风治沙、改良土壤等方面发挥着重要生态功能。同时，这些植物兼具药用、饲用、工艺利用、蜜源及生物能源等多重经济价值。

　　本文从生物学特性、生态价值与综合利用等角度，系统介绍三种典型乡土植物，为认识陇原特色植被、推进干旱区生态治理与绿色发展提供科学参考。

　　冰草：黄土塬上的“生命韧者”

　　行走在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目光所及处，总能与冰草相遇。这看似寻常的野草，并非无名之辈，而是陇原大地镌刻在山河间的绿色诗行，藏着与土地共生的千万种故事。

　　每年雨水节气刚过，枯草丛中已冒出点点新绿——那是冰草的嫩芽，正顶着料峭春风，悄悄探出“脑袋”。它从不等万物复苏，总以抢先一步的生机，把春的讯息传递到黄土塬的每个角落，恰如诗句里“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的模样，低调却执着。

　　冰草，学名多花冰草，归属于禾本科冰草属，是西北旱塬上常见的多年生禾草。它的外形与普通小草相似，却多了几分高挑清瘦的气质；最特别的是叶片两侧，长着细密如锯齿的纹路，稍不留意便会划伤皮肤。相传，木匠祖师鲁班正是受这冰草叶齿的启发，才发明了锯子，让木材加工有了“得力助手”，这抹绿意里，竟还藏着古人的智慧灵感。

　　若单说“接地气”，冰草的适应力在植物界堪称一绝：根系能在土中织就细密“蛛网”，牢牢抓住每一寸土壤，生长速度更是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只是这份对环境的超强适配性，曾让耕耘的农户们有些犯难——若它不小心“走进”肥沃耕地，便会凭着旺盛的生命力舒展枝叶，与庄稼分享养分，因此老一辈人在田垄间见了它，总会细心将其移至田埂，不愿让它与作物争利。

　　但冰草从不是“轻易认输”的性子。即便被温柔地移到田塍边、荒坡上，它也能在贫瘠的土地里稳稳扎根。遇上干旱的年份，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难抵旱情，田埂上的冰草不过是把叶片轻轻卷起，茎秆依旧挺得笔直，像坚守阵地的战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份在逆境中扎根的韧性，恰恰为它后来的“角色转变”埋下了伏笔，当人们开始关注干旱草原治理、荒漠化防治，冰草这份“耐得住贫瘠、扛得住干旱”的特质，终于从田埂边的“小倔强”，变成了生态修复里的“大本领”。

　　在河西走廊的草原上，退化的草场曾因缺水少肥，连常见的牧草都难以存活，冰草却能凭着深扎地下的根系，从土层深处汲取水分，在裸露的土地上织出浅浅的绿毯；而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治沙现场，它更是与沙棘、梭梭为伴，细密的根系像无数“锚钩”锁住流沙，即便遭遇强风干旱，叶片卷缩储能、茎秆顽强挺立，总能在风沙过后重新舒展绿意。如今，在陇原大地的生态修复项目里，冰草不再是田埂边需要“小心安置”的野草，而是被专门培育、广泛种植的“生态尖兵”，用自己的韧性，一点点为黄土塬、戈壁滩披上绿装。

柠条（本文图片均为资料图）

　　柠条：黄土与荒漠间的“多面手”

　　在陇原大地的草木谱系中，柠条或许不是最起眼的存在，于见惯青山绿水的人而言，它不过是荒漠边缘的寻常灌木；但对世代扎根黄土地的人来说，这株带着“倔强基因”的植物，早已是生态守护与民生滋养的双重依靠，藏着与西北大地共生的深层密码。

　　从植物分类学来看，柠条属于豆科锦鸡儿属，是一种落叶大灌木，天生适配西北的严苛环境。它的“生存天赋”首先体现在对极端气候的耐受度上：可抵御零下30℃的严寒，能耐受40℃的酷暑，即便年降水量仅100毫米，相当于华北地区1/5的降雨量，依旧能在黄土高原的沟壑、河西走廊的荒漠或起伏的沙丘间存活，最高可长至2—4米，枝叶舒展如绿伞，为苍茫天地添上一抹坚韧的绿意。

　　支撑这份“韧性”的，是柠条堪称“探险家”的根系系统。其主根可深扎地下数米乃至十余米，如同向大地深处延伸的“生命导管”，精准捕捉土层深处的微量水分；侧根则横向扩散，在地表下织成细密的“根网”，这不仅是它应对干旱的“秘密武器”，更成为固土防沙的关键结构。在甘肃沙化严重的区域，一株成年柠条的根系可固定周围10平方米以上的土壤，有效减少地表水流对黄土的冲刷，延缓沙漠扩张的脚步。

　　作为豆科植物，柠条还自带一项“生态超能力”，它的根系能“变废为宝”，把空气中抓不住的氮气，转化成土壤和其他植物都能用的“营养氮肥”。经测算，每年每公顷柠条能固定150公斤左右的氮，相当于300公斤尿素的肥力。在土壤里“营养”少到不足1%的沙化地带，这份“造肥能力”能慢慢把贫瘠土壤养肥，为后来的羊草、针茅等植物铺路，形成“柠条先扎根、其他草木跟着长”的生态修复链条，因此被甘肃省林业和草原局列为干旱区生态修复的“先锋物种”。

　　除了生态价值，柠条的“实用属性”同样深入民生。从喂牲畜的角度看，它的嫩枝、叶片里“优质蛋白”含量达18%—22%，和常用的苜蓿草差不多，是牧区牛羊冬春季节的“救命饲料”，在甘肃白银、武威等地的牧场，冬天给牛羊喂柠条青贮料，能让它们长肉效率提高15%，所以当地有“冬春缺草时，柠条当干粮”的说法。从药用价值看，它的根、叶、花、籽都能入药，据《甘肃中草药手册》记载，柠条根能清热祛湿，花能止咳化痰，种子还能帮人润肠通便，是当地传统草药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柠条更是陇原人的“生活帮手”：茎秆纤维坚韧，去皮后能编筐、篓、席笆，柔韧性比普通柳条好得多，做出来的农具能用3—5年；茎秆烧起来热量足，1公斤柠条茎秆的热量相当于0.6公斤标准煤，曾是农村冬季取暖的补充燃料；种子含油量约12%—15%，能当工业用油的原料；近年来，科研人员还发现它的木质纤维能用来做“环保燃料颗粒”，在清洁能源领域展现出新潜力。

　　每年5月—6月，是柠条的“黄金花期”。此时，金黄的蝶形小花缀满枝头，从黄土坡到沙沟谷，连成一片流动的金色花海，吸引着蜜蜂、蝴蝶等传粉昆虫——每公顷柠条花海能供5000多只蜜蜂采蜜，酿出的柠条蜜里“甜分”（果糖）达45%以上，还富含维生素B族和矿物质，是甘肃特色蜜产品之一，实现了“生态美”与“百姓富”的双赢。

　　据《甘肃植物志》考证，柠条的原生种沿着古丝绸之路从中亚传入西北，因为特别能适应环境，慢慢在陇原扎下根，成为陪伴商旅驼队的“沿途植被”。如今，在甘肃三北防护林等工程中，柠条的种植面积已经超过100万公顷，占全省灌木林面积的18%，从以前的“普通伴生植物”，长成了守护陇原生态的“主力军”。

芨芨草

　　芨芨草：盐碱地上的“生态卫士”

　　在北方草木的“生存图鉴”里，芨芨草（隶属禾本科芨芨草属）是辨识度极高的存在。作为典型的旱生、盐生丛生草本植物，它耐得住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的干旱，扛得过零下30℃的严寒，即便在土壤含盐量超0.3%的盐碱地，也能凭借特殊的生理机制扎根，其叶片的蜡质层可减少水分蒸发，细胞液中积累的脯氨酸等渗透调节物质，能抵御高盐环境对细胞的损伤。这份“不挑环境”的韧性，让它从《汉书》里的“白草”，一路来到如今的陇原大地，成为西北生态与民生里的“老熟人”。

　　翻开《汉书·西域传》，早有“楼兰国出玉，多葭苇、柽柳、胡桐、白草”的记载，唐代学者颜师古还特意注解：“白草似秀而细，无芒，其干熟时，正白色，牛马所嗜也”，这里的“白草”，便是如今的芨芨草。从植物分类学考证来看，其“无芒”特征与芨芨草颖果光滑无芒的形态完全吻合。两千多年前，它就伴着丝绸之路的驼铃，生长在西域绿洲边缘，既是牲畜的口粮，也是古人辨识地域的“植物标识”。

　　每逢春寒料峭时，山野里的草木大多还在沉睡，芨芨草却已抢先苏醒：墨绿、鹅黄的嫩芽从土缝里钻出来，顺着盐碱地的沟壑铺展开，像给苍茫大地绣上第一缕新绿。它从不像江南草木那样争奇斗艳，却用“早醒”的坚持，给西北的春天递上第一份“绿意请柬”。

　　芨芨草最令人称道的，是它“能屈能伸”的生存智慧。它从不爱往沃土扎堆，反而喜爱田间地头的盐碱沟、戈壁边缘的荒滩、黄土高原的贫瘠坡地，哪怕土壤里的盐分含量超过0.3%（普通作物早已无法存活），它依旧能扎下根。秘密藏在它的根系里：须根密密麻麻扎进土里，不仅能吸收深层水分，还能通过根系分泌物质，慢慢降低土壤盐分，像个默默“改良土壤的工程师”，为后来的植物生长铺路。

　　对生活在陇原的人们来说，芨芨草还是“浑身是宝”的生活伙伴。在饲用价值上，它的嫩枝富含粗蛋白和粗纤维，芨芨草芽是牛羊最爱的“开胃菜”，能帮牲畜快速恢复体力；等到茎秆成熟，纤维变得坚韧光滑，又成了“天然原材料”，去皮后能编织席子、背篓、扫帚，甘肃农村常说的“席芨”，指的就是用芨芨草编的席笆，铺在屋顶能挡雨，摊在地上能晒粮，耐用又实惠；叶片泡水后柔韧性大增，还能搓成草绳，用来捆粮草、拉车套，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几乎家家户户的生活都离不开它。

　　不止于此，它还藏着“变废为宝”的巧思。有些手巧的庄户人，把它编成脸盆大小的“芨芨盆”，平时放床头装针线，逢年过节用来生豆芽，既透气又保温；如今，它还被赋予了文化属性，匠人用它编织出山水、花鸟图案的挂毯、摆件，让这株“乡土草木”成了能走向市场的工艺品，实现了从“实用”到“审美”的跨越。

　　在生态层面，芨芨草更是陇原的“隐形卫士”。在河西走廊的草原上，成年芨芨草能长到1.5米—2米高，茎秆笔直如长枪，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绿色军团般挡住风沙；根系在地下织成“防护网”，每公顷芨芨草能减少30%以上的地表径流，有效防止水土流失。即便是在阳关脚下的荒漠戈壁，一簇簇芨芨草也能抱着沙墩生长，用自己的茎秆和根系固定流沙，为绿洲守住最后一道生态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