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史前文化】解锁秦代礼制密码——礼县四角坪遗址的考古探索

站在四格子山向东远眺，大堡子山秦公陵园静卧河谷。图片均由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马小龙摄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马小龙

　　时下的礼县四格子山草木葱茏。驱车沿着蜿蜒山路盘旋向上，行至海拔1800多米的山顶，一片平整开阔的巨型夯土台基铺展在眼前，千年前的夯土层清晰可见。

　　站在山顶向东眺望，大堡子山秦公陵园静卧河谷；向西望去，西山早期秦邑遗址依山傍水，恰好横亘两处秦文化核心遗存中间的四角坪，如同一条纽带，串联起秦人从西垂崛起到一统天下的完整岁月。

　　作为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座秦代国家级礼制建筑群，埋藏着2000多年前秦王朝礼制的秘密。多年间，一代代考古工作者扎根山野，一铲一刷拨开层层黄土，一步步还原这座特殊山巅建筑的前世今生。

　　（一）

　　四角坪走进考古视野，始于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野外文物巡查。

　　2009年，时任礼县博物馆馆长的王刚登上四格子山，山顶平整的地形与随处可见的碎陶片，瞬间抓住了他的目光。

　　凭借多年的工作经验，他立刻将这处陌生遗址的线索上报早期秦文化联合考古队，谁也未曾料到，这片无人问津的山头，会成为秦代礼制研究的关键之地。

　　礼县博物馆副研究员赵娟是最早参与勘探的工作人员之一，当年跟着队伍第一次上山的场景，她至今记忆犹新。

　　“2012年我们第一次初步勘探，在山体东南、西南两角找到两段厚实的夯土墙，夯层分层清晰，规格和战国秦代城址高度契合。”赵娟说。

　　2019年，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全面勘探礼县四角坪遗址，发现了大型建筑群。次年，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对该遗址进行首次发掘。

　　从那时起，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研究二部副主任、副研究馆员裴建陇就扎根在了这座山头。

　　“我们用着洛阳铲打孔取样，开始小范围发掘，发现整片山顶全是均匀规整的夯土，所有残存建筑基址全部围绕中心点对称排布，规模宏大、规划严谨，一定是一个国家级的建筑群。”裴建陇说。

　　从不起眼的山间土坡，到被确定为秦统一后的国家级礼制建筑群，前后二十年的野外寻访，无数次上山勘探、捡拾标本、比对遗存，不断出土的实物线索一点点修正考古认知，也为后续大面积正式发掘铺好了路。

　　（二）

　　2020年，联合考古队正式进驻四格子山，四角坪遗址大规模发掘拉开帷幕。发掘工作从核心台基向外围逐步拓展。

　　队伍最先瞄准遗址最核心的中心夯土台，这里是整座建筑群的核心，也是线索最密集的区域。发掘初期，队员们清理出方形半地穴空间，完整的陶质排水管道深埋地下，地面整齐铺就素面地砖。

　　结合《史记》记载，秦始皇统一次年西巡陇西郡，礼县作为秦人先祖发祥地，是此行关键一站。顺着这条历史线索，考古队扩大发掘范围，向夯土台西侧、西南侧延伸清理，成片台阶、配套排水系统接连显露，一座专为帝王祭祀修建的场所，雏形慢慢清晰。

　　“这些瓦当纹饰、烧制工艺和秦统一之后的皇家建筑完全一致，基本可以确定，这座山顶礼制建筑，是在秦代修建完成。”在考古队驻地的一间办公室，裴建陇指着一张瓦当拓片告诉记者。

　　“秦人根在西汉水流域，设想秦始皇在一统天下后专程回乡，在群山之巅营建祭祀场地，既是告慰先祖，也是向陇西故土宣示天下归一。”

　　四格子山原本的山头高低不平，秦人削平山顶之后，分层夯筑护坡补齐山体边缘，同时加固土层防止滑坡。在这样一座山顶如何大兴土木，工程量之大不可想象。裴建陇感慨，这片建筑从选址到布局，处处彰显着大一统王朝的强盛国力。

　　六年里，考古队员扎根深山，顶着日晒雨淋分层清理，顺着夯土脉络、建筑对称规律不断探寻，从核心台基到附属门塾，从阙门遗迹到巨型护坡，一点点拼凑出这座秦代礼制建筑的完整样貌。

　　（三）

　　六年田野发掘收获的大量实物遗迹，为学界解开了诸多历史谜题。其中，阙门的出土，是四角坪遗址最重大的考古收获之一。

　　在发掘推进到第3年时，考古队员在遗址西侧门塾之间清理出两组对称夯土阙台，这是遗址首次发现阙门遗存。

　　“阙是古代高等级建筑的专属标识，只有宫殿、祠庙、帝陵才有资格设置。我们清理出的两座阙台左右对称，中间通道笔直对准中心夯土台，就是当年祭祀队伍的专用通道。”省考古研究所助理馆员段涛说。

　　阙门现世后，考古队依据全程勘探掌握的对称布局规律判断，山体北侧必然存在形制相同的阙台。顺着这个推测，团队第二年集中力量勘探北侧区域，果不其然，另一组阙门基址完整出土，两组阙门一北一西相互呼应。

　　段涛说：“两组对称阙门同步设置，足以证明这座山巅建筑等级极高，属于秦帝国官方主导修建的皇家祭祀场地。这批阙台基址，完整记录下阙门从秦代雏形走向后世成熟形制的演变过程，是古建筑研究无可替代的实物标本。”

　　整座建筑群严格遵循中心对称理念规划，中心夯土台、四周门塾、边角附属建筑排布规整，这套设计思路深刻影响后世祠庙等建筑的营建逻辑。

　　2025年底，四角坪遗址的发掘工作基本结束，回填了现场以后，研究也转向了室内。

　　四角坪遗址不是一处孤立的夯土遗迹，它串联起秦人西垂发展、秦国崛起、大秦一统的完整历史脉络，国内罕见的秦代阙门、独一无二的山巅祭祀形制、成熟宏大的营造体系，让这座遗址成为解读早期秦文化、中华大一统文明起源的关键钥匙。

裴建陇指着一张瓦当拓片向记者讲解。

裴建陇（右）和段涛（左）察看四角坪地形。

遗址四周，随处可见痕迹清晰的夯土层。

回填后的四角坪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