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心灵深处的密语

聆听心灵深处的密语

崆峒山 黄蔚林

　　段若兮

　　诗集《春山空静》取意于“春山怀雪 空静翠微”，并有同名诗《春山空静》：残雪不舍消融，长久驻足于山阴处/幽暗的水流在冰层下涌动/冰层一寸寸变薄/雨丝无声。风拂过青灰的屋檐/又藏身于树枝的颤抖中/桃梨初生的花萼，抱紧幼蕾。

　　…………

　　这就是娇嫩而清新的春天，地气回暖，万物生发……一时间春冰浮玉，春山隐约，几声稀疏的鸟鸣，让山野更为清寂空静。这种自然之景及其所映射的精神世界与我追求的诗歌风格面貌是相互映照的：我追求诗歌整体气象的清白空静和谦卑冷冽，以期形成悲悯而清澈，朴素而深邃的审美印象和情感体验。

　　‌作品是作者有意识的思想、情感、经验与审美选择的产物，写作本身就是一场自我质疑、探索、开发和教诲的复杂过程。一个人在经历了一系列繁杂的事情之后，最终回归轻盈、繁茂和沉静，而《春山空静》正是反映这种退守状态的具象文本，也算是我的自省和成长之书。

　　退守至春山空静处，此退守，并非隐逸之退，而是退守至“诗人本位”，或者“生活的深处”和“情感的内层”。如果一个诗人追求隐逸，结果只能是个人在时代中的缺位，失去了共时性和在场感，作品就容易失真和虚假，乃至孱弱、单薄、干瘪，缺乏血气、生机和筋骨。

　　退守至春山空静处，也是指诗人要退隐于诗歌背后。诗始终大于诗人，或者说只有诗大于诗人，诗人的创作才是成功的、有效的，这样的诗才具有离开诗人之后独自存活和持续保全的能力。

　　黎明降临/光之变幻，犹如/蝶蛹的骤然破裂和翅膀的缓慢展开/寂静中传来叶片相触的声音/风丝和空气的轻微摩擦，震颤蛛网/一条蛇借助背上的绿斑，藏身于/苔藓和卵石之中。露珠沿着叶脉滚动/至低处，坠入草丛和泥土/……

　　在《黎明降临》这首诗中，我试图让自己藏身于光芒、叶片、风、空气、蜘蛛、蛇、苔藓、卵石、露珠、草丛、泥土、晨星和朝霞……和万物一起共同参与辽阔世界的构建。

　　我同时退居于古典精神和先锋意识的糅合点，让古典和先锋实现脉络对接、肌体共生和意义增值。诗集《春山空静》在语言熔裁、意境创设、情感灌注等方面保存了古典文化的气脉和底色，情感冲淡，抑而不发，语言有情味、有古意，以语言呈现画面，诗画相融，但思想意识、文化观念和情感走向是先锋的，犀利、敏锐，充满反思性和对抗感，如《枯荷记》以充满古典之美的“枯荷”入诗，以暮秋枯荷起笔，在“时间”“孤心”这些意象铺垫下借力起势，发出质疑：“她隔着辽阔的水域质问我：卸去浮华之后/你，还拥有什么？”一个人在卸去浮华表象和隆重赘饰，还原为本质的、纯粹的人之后，最终能够为这个世界和自己的人生留下什么？这是关于对人生终极命题的思索和一个人灵魂净重的考问。同时，以荷花盛开之后的枯败对标人生经过沉淀之后的朴素深情，让一首诗歌达到了圆融、透彻和平衡，形成了诗歌与“人之境”的对称，此时，我和所处的世界实现了关乎心灵的会晤和懂得，古典和先锋也达到了对接共生与化合增值，此时诗歌便具有了跨越时空的厚重和沧桑之美。

　　《春山空静》的书名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似乎这是一部关乎青山绿水之作，但实则不是。诗人胡弦的评价更为中肯：“诗集名《春山空静》，但段若兮要写的，显然非空灵之境，而是生命充满了痛感体验的立体雕刻。我无法用某种美学趣味来愉悦地归纳这些诗，因为它们是对隐秘个人经验中最具悬念和苦楚的那部分的塑形，既有冰石之冷又如烈焰熔浆。这本诗集是我在轻松快感的日常惯性阅读中突然遇到的障碍，当我在它面前审视、徘徊、耽留时，我能意识到，作者已拿到了通往另一个别有深度和意义世界的密钥。”我喜欢“密钥”一词，正是在写这本诗集的过程中，我和我所处的世界逐步建立关乎血脉和基因的深度联结，我聆听它们的密语，并将其呈现于纸上。

　　这本诗集还激发起我对文学存在意义的思考：文学并没有创作出多余的东西，文学的存在或许就是为了唤醒我们生命中固有的纯真、敏感、朴素和清澈，让我们不被生活所磨损，不被时代所遗忘和混淆，让我们能感受到泥土、露水、雪花、水井、谷穗、月亮、春联和故乡……

　　诗集名为《春山空静》，此“春山”，成为一种心灵的栖居之所，所谓“空静”，不是单调乏味的空洞贫瘠，而是喧嚣之后的沉静，繁复之后的留白，是个体精神和写作技术经过淬炼和淘洗之后的删繁就简，静若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