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版图书】一套大众读得懂的学术文辑

【甘版图书】

一套大众读得懂的学术文辑

　　鲁小娜

　　“雅学堂丛书”由浙江大学刘进宝教授主编、甘肃文化出版社出版，自2023年起已推出三辑，凡三十册，包括方志远《坐井观天》、王子今《天马来：早期丝路交通》、孙继民《邯郸学步辑存》、王学典《当代中国学术走向观察》、荣新江《三升斋三笔》、刘进宝《从陇上到吴越》、卜宪群《悦己集》、李红岩《史学的光与影》、鲁西奇《拾草》、林文勋《东陆琐谈》、樊锦诗《敦煌石窟守护杂记》、史金波《杖朝拾穗集》、刘梦溪《东塾近思录》、郑欣淼《故宫缘》、陈锋《珞珈山下》、范金民《史林余纪》、霍巍《考古拾贝》、常建华《史学鸿泥》、赵声良《瀚海杂谈》、李锦绣《半枰小草》、傅举有《土中寻迹》、姜伯勤《学海勤舟》、周伟洲《西明堂杂录》、郭齐勇《愿无尽集》、唐晓峰《短长篇》、张西平《文明互鉴中的中国》、虞云国《等闲插柳》、郝春文《说敦煌》、李华瑞《平坡遵道三集》、余新忠《书里人生》。如此庞大的学者阵容，跨越文、史、哲、考古诸多学科，近年少见。

　　然而这套书最打动人的，不是阵容，而是风度：不作高头讲章，不堆砌史料，而以平易之笔写深湛之思。主编刘进宝教授在第一辑总序中说得很明白：“这些文章没有太多的史料引文，语言通俗易懂，适合大众阅读。即这些作者真正把所关注或研究的问题搞懂弄通了，并咀嚼消化为自己知识的一部分，从而才能化难为易、化繁为简，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将高深的理论和丰富的内容表达出来。”

祁连山下的草原 王海燕

　　那么，这样一套大众读得懂的学术随笔，为何值得特别推荐给青年朋友呢？

　　首先，“雅学堂丛书”汇聚了当代人文社科界一批极具代表性的学者，他们的社会影响力、学术水平，正如主编所言，“都是当代学者中的佼佼者”。但真正让这套书区别于一般学术著作的，是这些作者在书中褪去了光环，露出了更动人的底色。他们的人格力量，足以成为当代青年的精神标杆。

　　樊锦诗先生196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此后一头扎进西北大漠，六十余年守护敦煌莫高窟。在《敦煌石窟守护杂记》中，她写得极为朴素：“敦煌莫高窟的保护、研究、弘扬和管理工作，不是几代人、几十年就能完成的，它需要一代一代‘莫高窟人’不断坚守，持续传承、努力和开拓。它是一项艰巨、复杂、富有挑战性且永续的伟大事业，我有幸成为这项事业的亲历者。”将毕生奉献视作“有幸”，这份谦逊比任何豪言都有力量。

　　史金波先生一生致力于西夏文字与文献的整理研究，使昔日的“绝学”走入大众视野。如今已至杖朝之年，仍日日在电脑前“爬格子”。他在《杖朝拾穗集》中写道：“自己虽年事已高，但深感学术已成为难以割舍的精神家园，所幸尚能思考写作，希望仍能尽量与时代同频共振，继续践行学术初心，探求文化意蕴，发挥些许余热，甚或在自己熟悉的学术领域，与同道一起切磋，为推动学术发展略尽绵薄之力，为中青年学者铺路，呐喊助威，为他们的学术创新做些有益的铺垫工作……”这段话读来令人动容——一位八十余岁的老人，想的仍是为后辈铺路。

　　孙继民先生的经历本身就很传奇：从肥皂厂工人一步步闯入史坛，四十余年在吐鲁番文书、隋唐史、黑水城文献、古籍纸背文书等领域积累了卓越成就。但他在《邯郸学步辑存》中只淡淡一句：“平生之学，全是史料爬梳，丛脞饾饤。”

敦煌悬泉置遗址 王斌银

　　考古学家傅举有先生同样“择一事，终一生”，马王堆汉墓帛书出土时他正当壮年，此后五十余年走遍湖南山水，发掘古墓葬、古遗址数百处，《土中寻迹》一书便是他多年田野考古工作的重要见证。他曾说：“马王堆是我这一辈子最关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这些大家在书里没有摆架子，有的只是一个学者对自己所经之事的诚实与深情。对青年人来说，这种人格力量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其次，“雅学堂丛书”几乎可以看作数十位学者所研究领域的学术发展简史。

　　王子今教授的《天马来：早期丝路交通》以三十六篇文章集中讨论先秦秦汉西北草原丝路交通史，兼及民族关系与文化交流，几乎是一部早期丝路研究的浓缩史。荣新江教授《三升斋三笔》是继《三升斋随笔》《三升斋续笔》之后的第三本随笔集，他说此书“代表了我近年来对相关学科发展的看法，也有一些自己研究成果的表述和经验之谈，还有一些学术史或学林掌故的记录”。卜宪群教授《悦己集》呈现了对史学理论、史学经世致用的思考，以及对新中国成立以来史学发展历程的总体认识。范金民教授《史林余纪》既有对师承与教学经历的回顾，也有对学界同行的评价，他说得明白：“这些评价性文章能够反映我们所在学科、所从事领域的一些现实状况，我们既是历史的研究者，也是历史的传承者、记录者、评论者。”

　　常建华教授《史学鸿泥》收录了四十年治学心得，他希望读者从中了解“历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学问”，也了解“学院派”教书人的精神世界。首倡“故宫学”的郑欣淼先生在《故宫缘》中以平易之笔讲述了故宫文物与往事。李红岩先生《史学的光与影》“以史学为核心”，记录了一个历史学家的所思所想、知识结构、视野与情怀。陈锋教授《珞珈山下》不仅包含财政经济史专业的内容，还包括一些文化、收藏、鉴赏等方面的“杂说”，趣味十足。霍巍先生《考古拾贝》收录的文章时间跨度几十年，“从史前考古到历史时期考古，从汉唐考古到西藏考古，从美术考古到中外文化交流”，几乎是一部个人学术史的切片。赵声良先生《瀚海杂谈》讲故事、讲历史、讲艺术、讲文字，记录了他在敦煌工作生活四十年的历程。张西平先生《文明互鉴中的中国》则从明清之际的中西文化交流、海外汉学研究的新进展切入，以短小篇幅勾勒出“人类在交流中进步，中国在文明互鉴中发展”的宏大图景。

　　这些著作篇幅都不大，却能折射出作者的历史观、治学态度与专业造诣。对于渴望了解学术脉络而不知从何入手的青年而言，这无异于一份宝贵的导览图。

　　最后，也是笔者认为最重要的一点——“雅学堂丛书”里藏着一代学人对青年后辈的殷殷关切。那是作者们通过讲述自身经验与学术道路，传递出的处世密码。

　　关于勤奋与阅读，说得最多。姜伯勤先生在《学海勤舟》中提到，父亲从小教他：“你名字中有一个‘勤’字，勤能补拙。”他便暗下决心，用加倍的勤勉报答父母。纵观其学术生涯，确实以一生的刻苦践行了诺言。刘进宝教授在第三辑总序中专门提到姜伯勤先生的故事，感慨道：“一个人的成功，主要取决于机遇、天赋、汗水和品位……汗水就是勤奋的代名词，要尽可能挤出时间来读书。如果一个人每天挤出一二十分钟，比别人多读一千字，这样坚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将是非常可观的数字。”李华瑞教授在《平坡遵道三集》中也对年轻学人说：“首先是坚持刻苦学习，保持对学术的热情和持续的钻研精神。其次是广泛阅读，包括各个学科的著作和文献，拓宽知识面。”

　　方志远先生的话尤其值得一读。他在《坐井观天》中写道，自己一生几乎都在江西度过，但又时时想着“坐井观天”——从读《封神演义》《西游记》开始，到《航空知识》《地理知识》《历史研究》，“天上的事情、地上的事情、人间的事情都想知道”，再到《春秋左传正义》《汉书》乃至《马克思恩格斯选集》，“这些无目的、非功利的阅读，某种意义上奠定了我后来‘观天’的基础”。这话分明在说：哪怕身处一隅，只要能吃苦、肯读书，自有一番广阔天地。

　　关于面对人生的态度，鲁西奇教授《拾草》将四章标题分别定为“学步”“寻路”“行走”“远望”，即有所寓示。他坦言自己几十年的读书和学术道路“看上去歪歪斜斜、踉踉跄跄，并不特别顺利”，但他仍想把本真的一面展现出来，“希望读者能从这些‘捡的枯草’里，看到一代人走过的路”。这种直面人生起伏而不失诚挚的坦荡，对于今日在求学与生活中常感困惑的年轻人，是一种切实的抚慰。

　　而贯穿整套书的精神线索，是个人前途与国家命运的关系。刘进宝教授在第一辑总序中指出，这批作者“大都是1977年恢复高考的本科生和研究生”“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当时的青年学子都怀有远大的志向，将个人的追求与国家的需要紧密结合”。

　　刘进宝教授为“雅学堂丛书”三辑撰写的序言，分别题为《这一代学人的使命与担当》《学术的传承与人格的养成》《学脉的传承与思想的时代》——从使命到人格，从学脉到思想，层层递进。三十位学者用平易的文字写下的，不只是各自领域的学问，更是一代人的精神自传。

　　青年读者不妨翻开这套书，不必从第一册读起，随便拿起一本，读几页，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高不可攀的大学者，其实和你一样困惑过、跌倒过、咬牙坚持过。他们把这些都写下来了，没有教训，只有经验；没有说教，只有坦诚。

　　这大概就是“仰望”的意义——在前人的光芒中看清自己的路。

　　（“雅学堂丛书”第一、二、三辑，刘进宝主编，甘肃文化出版社出版。作者系甘肃文化出版社副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