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副刊】人生之秋

人生之秋

　　许锋

　　我的老家兰州市榆中县，不止四季分明。距县城几公里有兴隆名山，山势雄伟，山岭逶迤，古木参天，便自然成为小城气温的“调节器”。冬日不见得比兰州冷，夏日却比兰州凉。近日，克勤、振兴两位友人驱车自兰州市区来，凉风习习，完全出乎他们的想象。

　　节气已入秋。入秋前，小城也会热几天。不过，白天热，尤其中午，有时需要吹风扇。晚上凉，盖薄被，睡眠好的人一觉到天亮。当秋老虎还在发威、甩尾巴时，榆中小城已完全被秋天俘虏。熟悉小城季节特性的人都知道，家里是不需要安装空调的。

　　入秋后，小城基本再没热起来。当然，大中午的，你若一定要顶着日头在街上行走，那也是蛮“烤”人的。但早出、晚归，中午闲居家中的时段，穿短袖衫就凉了，胳膊上会起鸡皮疙瘩。两位友人在家中“打边炉”，把酒言欢，早知道榆中如此舒服，当年不如在榆中买套房子退休养老。

　　说是友人，实则为“师”。克勤姓杨，已退休多年。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我在二十多岁时得遇他的赏识，连续在他负责的杂志几个栏目发稿，有时一期能发两篇。那个年代，好像任何一本杂志都“一纸风行”，年轻人都喜欢读。我的文章频繁亮相，着实让许多爱好文学的青年羡慕不已。杨老师退休后，好上了诗词创作。振兴姓张，发间也是霜雪间杂。他曾任兰州一家都市报的总编辑。那个年代，好像任何一家都市报都是“一纸风行”。我成为他的骨干作者，记不得发过多少文章。他退休后牵头编纂了几部大部头丛书，还出版了长篇小说《旷野望》。

　　身处小城的秋天，我们的话题先从青年时代说起。巧合的是，我们三人最先的职业生涯都是从工厂开始的。作为一线职工，要实现人生的逆袭谈何容易。但砥砺前行，必有收获。三个人都是勇于向命运挑战的人。

　　只是，杨老师微微叹了口气说，如今咱们都入秋了。

　　“人生入秋”，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我虽还在工作岗位上，但偶尔也有“入秋”的感觉。他们则属于不折不扣的“入秋族”。我指的是年龄。但从他们身上，我没有看到秋天或深秋的萧瑟，更没有看到冬天的苍凉。仿佛正处于夏天，若一定要和“秋”挂钩，那也是禾谷熟了的秋，万物揪敛的秋，是收获，也是收藏。

　　兴奋之时，他们将自己写的诗词给我，让我借助AI“赋能”，配曲，演唱。

　　杨克勤的是《鹧鸪天·夏聚》：

　　莫道华年已入秋，频生回味几曾休。眉间不碍添银缕，席上何妨罚点球。

　　因往事，揽飞舟，幻成一句语声柔。纯情未改融山水，宜使童心永驻留。

　　张振兴的是《金缕曲·马年贺岁》：

　　又是春风路。甚今年、蹄声得得，踏云来处。

　　检点奚囊诗筒瘦，多半沧桑旧句。

　　只赢得、星星鬓缕。

　　掷笔且将梅朵数，问枝头、可剩残冬绪？

　　香暗度，雪初住。

　　平生惯被儒冠误。笑从来、唾壶击缺，玉觥频举。

　　纵有千金裘在否？难买韶光暂驻。

　　但醉里、休论今古。

　　闻道天涯芳草绿，待明朝、策杖寻春去。

　　烟霞侣，共谁语？

　　旋律一起，书房里安静下来。杨老师侧耳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张老师则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处，似在回忆经年往事。他们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像秋阳均匀地洒落在书案上。

　　我不大懂诗词，但相信有人懂。一个是“莫道华年已入秋”“宜使童心永驻留”。一个是“闻道天涯芳草绿，待明朝、策杖寻春去”。哪里肯“认秋”和“服秋”？

　　振兴言，他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即将付梓。有生之年，他还准备构思和创作上下两部曲六十万字的长篇小说。老骥伏枥，壮心不已。

　　送他们出门时，小城天色还亮。飘来的风里仍带着草木欣欣向荣的清香。我望着他们上车，忽觉得这“秋”字可以有两种写法——一种是岁月写在眉间、鬓上的，一种是生命写在脚步与目光里的。

　　当晚，有雨，我起身关窗，凉风直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我在雨声中半梦半醒。想到白天的话题时，心里热乎乎的。那热像和两位老友围炉时慢慢升起的暖度——他们用半生的奋斗和积淀告诉我们：人生的秋天，也可以是一片辽阔的、等待播种的原野；至于秋寒或冬天的静寂，不过是那片原野在落种之后、萌芽之前，一次必要的、深沉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