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苏家英
大学教师郭绍青,课余爱往中小学跑。乡村小规模学校,是他牵挂的重心。
刚过去的9月,他带着研究生走进宁夏固原市隆德县的中小学,坐在教室后排,一堂一堂听课。每天入夜,又和学生围坐灯下研讨,直至深夜。
辛苦吗?“这不算什么。比起早些年,各方面条件好多了!”郭绍青摆摆手。
作为西北师范大学教育技术学院(智能教育学院)教授,郭绍青从教41年,步履不停,足迹遍布我国10多个省区,用数字技术架起座座桥梁,让优质教育资源跨越山川,惠及万千乡村孩子。
前不久,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联合发布2026年“最美教师”名单,全国25名教师入选,郭绍青作为我省唯一,位列其中。
他说,一路走来,愈发觉得,教育创新从来不是图热闹、追时髦,教育研究最终还要回归课堂、惠及学生。
郭绍青(中间左二)与乡村学校师生交流。
一块屏幕,连接山里山外
1999年,在一场技术促进乡村教育发展的咨询会上,郭绍青提出一个设想:能否用通信卫星把优质课程送到偏远乡村?
“如今,这个设想得以落地。”郭绍青说,“我们借深夜闲置的电视频道推送课程,乡村学校全程录制后,再拿到课堂上播放。”
从设想到落地,走了整整两年。
当初,经多部门协商,试点选在会宁县、天祝藏族自治县。“在这两地先行先试,蹚出路子,才推得开。”郭绍青率领团队扎进大山。
搭建卫星天线基座,一些设备要从兰州运,砂石水泥要从县城买,还有架天线、布线路、调信号等工作……郭绍青团队事事操心。
当信号接通、屏幕亮起,两地的孩子瞪大了眼睛。百余公里外,西北师范大学附属小学的课堂,直接“搬”了过来。
探索两年,这一模式在国家农村中小学现代远程教育工程中得到推广:初期覆盖我国西部12个省(区、市)所有乡村学校与教学点,后来逐渐普及全国。
山里山外,越过的不仅是地理的阻隔,更有知识的藩篱、观念的鸿沟。
“最忘不了的,是孩子们通过屏幕看到外面世界时,眼睛里闪烁的光。”郭绍青说,那一刻,他深切感受到教育技术学的意义,“让每个孩子都能接受公平而有质量的教育,这件事,值得干一辈子。”
但郭绍青心里清楚,再先进的技术、再优质的资源,如果教师不会用、用不好,终究是空架子。
那时,乡村学校教师少,一个萝卜一个坑,进城学习路途远、成本高。因此,他们几乎没机会外出学习交流,眼界打不开,守着旧经验。怎么办?2002年,郭绍青提出乡村教师学习资源中心方案,“不能光是‘输血’,而要使用外部资源,增强‘造血’能力,支持教师成长发展。”
郭绍青介绍,同样用通信卫星,教学资源源源不断送到偏远乡村。依托686个乡村教师学习资源中心,中心校与村小的教师经常相聚研讨,一来二去,教研体系搭起来了。
有教师回忆,郭绍青喜欢和他们围炉煮茶,细细研读课标、教材;喜欢站上讲台,为他们示范讲课;喜欢反复问“你们平时怎么上这节课”,同他们一起琢磨怎么教。
山里的课堂,慢慢变了样。
郭绍青(中间)与乡村学校的学生聊天。
一根网线,连接两个课堂
针对一些乡村学校音乐、美术等课程“开不出、开不好”的问题,2019年,郭绍青又提出一个设想:推行“互联网+”师范院校支教服务模式,让高年级师范生通过网络专递课堂,为乡村孩子实时授课。
这个想法,并非凭空而来。2008年,郭绍青团队就推动城市学校与县域学校开展跨校结对研修;之后分别在四川雷波县、甘肃舟曲县、河北威县开展网络专递课堂试点。综合考量之后,郭绍清觉得,这条路可行!
而后,西北师范大学牵头,甘肃8所师范院校接连响应,网络专递课堂在省内16个县的400余所乡村学校铺开。
早年通信卫星送课,单向传输,师生毫无互动;如今开展网络教学,双向交流,课堂更具温度。
甘肃舟曲县罗家峪小学时任校长班秀青说:“网络专递课堂,娃们喜欢得很。”
甘肃东乡族自治县的一所小学,最初只给三年级开了音乐专递课,但教室窗外总凑着不少一二年级的学生跟着哼唱。校长见状,干脆把几个年级合在一起上课,“孩子们扯开嗓子,唱得响亮。”
…………
郭绍青常说:“理论不能放在书架上,要种进乡村田野,用在乡村课堂。”这些场景,让他更加坚定了利用数字技术助推乡村教育振兴的决心。
技术不断迭代升级,郭绍青却始终惦记着乡村教师的成长发展。进入互联网时代,为提升乡村教师数字技术与课程整合的能力,他带领团队与原中央电化教育馆(现为教育部教育技术与资源发展中心)共同设计了网络研修模式,在甘肃、四川两省的五个县落地应用。
他还把多年积攒的经验总结成理论、凝练成标准。他系统构建了教师教学能力发展阶段模型、网络混合研修迭代模型等理论框架;主持制定了《中小学教师信息技术应用能力培训课程标准》,参与编制了《教师数字素养》《中小学教师信息素养评价指南》《网络学习空间建设与应用指南》等。
山里的课堂,继续在变样。
郭绍青(左上)组织召开博硕士每周例会。(本文图片均由采访对象本人提供)
AI进了山,课堂无边界
2019年,不少城市学校陆续开设编程、机器人课程,乡村学校却仍是一片空白。
郭绍青敏锐察觉,人工智能通识教育不能等,“人工智能蓬勃兴起,会重塑人类社会未来。乡村的孩子也得跟上,才能更好地适应智能时代的学习与生活。”
郭绍青深感紧迫,他联合教育部教育技术与资源发展中心、科大讯飞股份有限公司,在人工智能通识教育的理论与实践研究上动起真格。他的团队拿出了《中小学人工智能技术与工程素养框架》,设计了课程、实施、评价、资源四位一体的整体方案,建起了“试点区—试点校—培训基地—培训师”四级示范网络。
眼下,郭绍青团队的相关成果已推广至国内4500余所中小学,常态化服务200多万名师生,泰国、马来西亚、乌兹别克斯坦等国也借鉴应用。
考虑到乡村学校缺少科学教育教师与设备的问题,郭绍青又提出解决方案,结合生成式人工智能、数字人技术,打造智能学习中心综合体,开发科学嵌入式导学手册,将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中国科普网等资源融入课程。
“科学嵌入”,怎么“嵌”、“嵌”什么?郭绍青解释,通过二维码,把学法指导、数字资源与智能交互入口嵌入纸质导学手册,拓展线下课堂的学习边界。
夏河县甘加镇西科小学的科学课上,学生们用平板电脑扫了扫科学嵌入式导学手册上的二维码,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上的视频就弹了出来。这是泽丹卓玛第一次看到恐龙,她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对同桌说:“原来地球以前是它们的家。”
山里的课堂,全然变了样。
同样让郭绍青欣慰的是,这些年,国家层面的教师数字素养培训广泛开展。但他进一步思索,乡村教师短板各不相同,培训不能一概而论。
“要精准诊断每位乡村教师的能力短板,为他们提供个性化、差异化的研修方案。”循着这一思路,郭绍青团队构建了包含140个节点的教师数字素养能力图谱,研发出虚拟场景化交互测评工具。在此基础上,可以先对教师开展前置能力诊断,再依据诊断结果,为不同水平教师分层推送学习内容。
从通信卫星到互联网,再到人工智能;从资源普惠推送到大规模网络研修,再到个性化学习方案定制,郭绍青一直站在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最前沿。
采访尾声,郭绍青对记者说,他时常想起几十年间走访过的乡村学校,还有遇见过、帮扶过的乡村教师与孩子们。“现在,他们当中不少人在更广阔的天地发光发热。”说这话时,他笑得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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