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破藩篱武脉长——秦安壳子棍从家族秘传走向时代原野

壳破藩篱武脉长

——秦安壳子棍从家族秘传走向时代原野

　　□天水融媒记者 徐媛

　　“甘肃人，生得硬，出门不离一条棍。”陇右民间流传的这句老话，道尽西北大地绵延千年的尚武底色。而在这片底色之上，黄土沟壑纵横的秦安，是大地湾文化的故土，也是伏羲女娲文化浸润千年的陇右腹地。七千多年前，先民在这里打磨石镞、追逐猎物，孕育出早期尚武基因；两百多年来，一根栒子木长棍，在西川镇高家屲村的麦场院落之间辗转相传，形成独树一帜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秦安壳子棍。

　　很长一段时间，这套扎根高家屲村的棍法，在当地人眼中，不过是百姓赶车挑担随手拎起的“庄稼把式”，鲜少有人意识到，这土里土气的棍棒之中，藏着一套以实战技击见长的传统武术流派，其核心技法与市面上多见的表演类棍法截然不同。直到近些年，它一步步走出封闭山村，深藏其中的实战招式，才逐渐被外界看见。

　　在秦安县文化馆见到壳子棍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胡文军时，他手中摩挲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栒子木长棍，谈起壳子棍，语气带着沉甸甸的敬畏：“很多外人初看壳子棍，觉得就是庄稼人耍棍子，没有花里胡哨的架势。可老祖宗传下来的武艺，魂就在‘实战’二字。练得再花哨，一到真章就露怯，那就断了传承的根。”

　　走进高家屲，黄土院墙依旧，曾经夜里关门练棍、秘不示人的旧时光已经远去。当地民间老话“高家屲的壳子棍不出门”，道尽壳子棍在漫长岁月里的生存状态。鲜为人知的传说是：清乾隆年间，一游方僧人落难于此，得村民高五太爷救助，为报救命之恩，将一身棍术倾囊相授，45个单头壳子，21个双头壳子就此扎根这片黄土。两百余年间技艺全靠口传身授，并无成文拳谱，师徒之间唯有反复拆招对练，方能记下击打、格挡、滑把的每一处细节。

　　不同于其他武术门派成套完整的演练套路，壳子棍的核心单元叫“壳子”，也就是秦安方言里的折子、模块。

　　“每个壳子都是一组实战动作，短的有三四个招式，长的有十三式，66个壳子汇成108套棍法。单头棍适合远距离、大场面作战，双头棍更适合近距离、小范围格斗。”胡文军说，习练之时讲究“翻里掉面，左右通练”，同一套动作左右手双向演练，杜绝偏废；发力不求大开大合，讲究短距离爆发的“惊弹劲”，出棍即打，所谓“吃荤不吃素”“棍棍见肉”。提、扣、卷、压、扎、摆二十余种棍法交织，弓步、丁步、乱采花步灵活游走，上中下三盘同时兼顾，入中宫、踩边门，进退之间全为实战服务。也正因这套极致务实的习武准则与严苛的授艺传统，完整守护了壳子棍传统技艺的纯粹本色。

　　严苛的门规守护了技艺的纯粹，却也为后世传承埋下隐忧。即便破例传人，也往往只教些练招壳子，刻意隐去实战打招与破解法门。于是出现一个奇特现象：会比画壳子棍的人不在少数，但能够吃透拨打要领、懂攻防拆解者寥寥无几。

　　时代浪潮呼啸而至，城市化改变了黄土乡村的生活节奏。高家屲的青壮年纷纷外出务工，习武群体不断萎缩，村里仅有极少比例的村民坚持习练壳子棍。老辈传承人日渐年迈，一旦老一辈传承人离世，那些存在于脑海之中的拆招诀窍、口传要诀便会随之消散。这门流传两百余年的古老棍术，一度站在了失传的悬崖边上。是固守祖训让技艺随家族老去，还是打破旧规向社会敞开大门，成为摆在壳子棍传承人面前一道艰难选择题。

　　“以前的老规矩‘非高姓不传’，不是要把武艺藏起来烂在手里，是过去世道乱，怕歹人学去为祸一方。世道变了，规矩也得跟着变。”谈及打破门规，胡文军向记者坦言，自己本是外姓弟子，早年四处寻访学习壳子棍，学得零零散散，直到拜入第八代传承人高增伯门下，才完整习得全套66个壳子。“师傅愿意把秘不示人的打招壳子、破解手法传给我这个外姓人，在当年是需要很大魄力的。”时至今日，胡文军依然记得师傅收他为徒时说的那句——“一定要守护好壳子棍，不要让它在我们这一代失传了，谁让它失传，谁就是罪人！”

　　改变，从第八代传承人开始。高季伯、高增伯、高增轩三兄弟，开始放下“棍不出村”的执念，一边整理口述资料，录下全套棍法影像，着手撰写书稿，把世代口耳相传的招式、心法尝试落到纸面上；一边打破“非高姓不传”的旧门规，向真心热爱棍术的外姓弟子敞开大门。曾经，拜师学艺要经过多重考验，秘招绝不外传；如今，外姓的胡文军、靳建军等人正式拜师入门，接过传承接力棒。祖训没有被彻底抛弃，但被赋予新的时代解读：守护技艺不再等于封闭独占，让更多人学会、记住，才是对先祖武艺最好的报答。

　　传承人的主动求变，也恰好赶上时代给予传统武术的发展机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全国传统武术挖掘整理工作开展，壳子棍走出山村，被评为“中国名棍之一”。天水师范学院蔡智忠教授多次赴高家屲走访，著成《壳子棍研究》，首次以学术著作系统梳理这套西北独特棍术。2002年，央视摄制组来到高家屲拍摄纪录片，镜头之下，栒子木长棍翻飞，黄土之上的古老棍术，第一次被全国观众看见。2005年到2011年，秦安壳子棍先后被列入县、市、省三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获得制度性保护。2019年，在秦安县文化馆的推动下，秦安壳子棍武术研究中心正式成立，官方保护与民间传习形成合力，为这门古老棍术注入新活力。2026年初，汇聚三代传承人心血的《壳子棍》出版，这部专著首次完整梳理壳子棍源流与技法，填补了这门棍法无系统成文资料的历史空白……“两百多年全靠嘴说手教，老师傅离世，不少技法就跟着带走。这本书把66个壳子、108套棍法完整定格下来，相当于给壳子棍上了一道保险。”说到这儿，该书合著者之一胡文军语气里难掩感慨。

　　典籍成书只是壳子棍活态传承的一步。打破旧有局限，走向更广阔的大众场景，才是这门古老武艺持续生长的关键。靠着破除门规、申遗保护、普及推广等一系列实践，壳子棍一步步完成传统武术的新时代转型。

　　如今，壳子棍不再只存在于乡村麦场。“非遗进校园”持续推进，县城几所中学的体育课上，学生们拿起打磨光滑的木棍，学习基础壳子棍步法招式。没有追求复杂的技击对抗，重在感受陇原尚武精神，锻炼体魄、磨炼意志。不少孩子由此种下武术的种子，课余奔赴武馆继续深造。传承人走出秦安，赴省内各地参加展演，登上少数民族运动会、体育非遗交流大会的舞台；也有人远赴山东、江苏，把西北黄土孕育的棍术带到外地。短视频平台上，传承人录制招式讲解，镜头之中长棍起落，隔着屏幕，全国各地的武术爱好者得以窥见壳子棍的独特魅力。

　　“真正扎根民间、带着实战基因的传统武术，从来都不是只能放在博物馆里的老物件。只要找对适合当代的传播路径，庄稼把式里藏着的绝技，照样能在新时代活过来。”胡文军说。

　　两百余年，秦安壳子棍自游僧授艺起，便在高家屲扎下根。它曾严守门规秘不外传，如今却也打破藩篱，从乡村麦场走向校园、展演舞台与网络屏幕。这正说明，非遗保护从不是刻板复刻旧貌，而是守住内核，灵活变通。

　　黄土高原的风依旧掠过高家屲的院墙，但栒子木长棍撞击发出的脆响，却回荡在更远的远方。是的，只有冲破旧的藩篱，古老的壳子棍才能向着更辽阔的原野，继续生长。

　　黄土陇原，自古尚武。诞生于秦安高家屲村的壳子棍，扎根大地湾文化沃土，历经两百余年口传身授。它曾严守门规、秘不外传，困于山村一隅；如今传承人打破藩篱，守实战内核、拓传承新路，让这门带着黄土气息的传统棍术，走出麦场院落，在新时代原野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