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我们的家园与传说

【读书】

我们的家园与传说

　　刘文江

　　民俗学界有句名言：“传说创造家园，童话创造世界。”这句话的意思是，当人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定居、生活，他们就需要了解这片土地的秘密。他们会有疑惑，也会学着去解释。当周围的环境慢慢变得熟悉，哪怕是那些奇特的事物，也渐渐会被纳入他们自己的理解体系，而当一代又一代的长者把这样的解释讲述给后人，传说就产生了。

诸葛军垒

　　民间传说与遥远的乡愁

　　在甘肃历史上，历代都有大批移民迁入。他们来到这里，“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移民们带着自己家乡的历史记忆，以异乡为故乡。从陇东到河西，老辈人大多听过这样一句话：“我们的祖先是从山西大槐树底下（迁）来的。”酒泉市肃州区有个屯升村，过去叫“九家窑”，这个地名就包含这样一则传说，说的是来自山西大槐树底下的三户移民，迁到河西走廊后和当地百姓相互婚配，生存繁衍，后来成了张、王、李、范等九姓住户。酒泉一带还有些居民说自己老家在山西蒲州。他们把家乡“火烧蒲州”的传说改编成“火化肃州”的故事：传说这些移民来到河西不慎触怒上天，玉皇大帝派遣火德星君下凡惩罚，要“火化肃州”。关圣帝君怜惜这些“小同乡”，便偷偷下凡告诉大家正月十五晚上点起花灯，闹起社火，这样火德星君就不知道要烧哪里了。那天晚上，大家都按这一说法做，果然平安无事。这则传说在其他地方流传，又叫“火烧扬州”或“火烧曹州”，是“正月十五闹花灯”的民俗起源。酒泉人用这个传说来解读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酒泉地蹦子”（社火）的由来，这些叙事既承载着遥远的乡愁，又体现了创造新家园的意识。

搅团

　　民间传说与乐居的本土

　　甘肃地域辽阔，蕴藏深厚，只要努力耕耘必有收获。正如《礼记·礼运》所言“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一代代百姓在此扎根生活，他们就会将注意力投向脚下的这片土地。在他们的认知中，这片片苍茫大山、条条幽深河谷中肯定会有无穷宝物，只等待人们去发现。张掖市民乐县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话：“找着鄂于坟，祖祖辈辈不受穷。”这在当地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相传在民乐东边的深山中，藏着一座鄂于王的坟墓，具体位置却无人知晓。很久以前，有一个放羊人，跟着自家的狗偶然闯进一个山洞，发现了一个大元宝。消息传开，大家都去找鄂于王的坟墓，可是一直都没有人找到。这个传说乍一听颇让人摸不着头脑，河西走廊历史上好像并没有所谓的“鄂于王”。其实，这是古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在民间口头流传中发生的音转。相传，阿育王大兴佛教，将佛陀舍利分成八万四千份，四处建立塔寺供奉，其中华夏得十九份，建十九处宝塔珍藏。据敦煌文献中唐代写卷P.2977记载，这十九座宝塔，河西地区就有四处，分别位于瓜州、沙州、凉州、删丹（即今山丹）。但不同的是，民间并不执着于宗教的传播，而是更强调这片土地蕴藏着宝物，实际上这也隐含了老百姓对自己家园的认同。

　　除了“吾爱吾土”，甘肃民间传说中很多内容也体现着民众对自己生活文化的肯定。在我省著名的“康熙访贤”系列传说中，不少篇目讲的是康熙皇帝与本地饮食、衣饰相关联的故事。天水就有这样一个传说：康熙西征来到甘肃，人困马乏，当地一村妇奉上一碗浆水搅团，还给这道吃食起了一个雅致的名字叫“白马卧清浆”，康熙一连吃了三碗，龙颜大悦，说不仅味道好，名字也起得好。从此，浆水便声名远扬。酒泉也流传着类似的传说：一位将军打仗落败，困乏之时，偶遇一位农夫，在家中给他做了一碗拉条子，将军觉得十分美味。后来这位将军当了皇帝，便下旨将拉条子封为“御面”，当地至今还把这种面食叫作“御面拉条子”。民间传说把这些日常生活中的常见之物择取出来，作为代表与标志，为这些原本普通的民间烟火赋予了更为丰富的内涵，成为民众家园创建中重要的精神组成。

乌鞘岭古长城 田蹊

　　民间传说与杰出的人物

　　在漫长的人类时间进程中，许多重要的历史人物对民众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民间传说虽不如正史一般能够对这些人物作客观描述，但它们会用“轶事化”等手段来作主观和相对化的处理。这些人物轶事中隐含着普通民众的评价方式，将“那些本来遥不可及的人”拉回自己的世界，以一种平等的态度进行叙述。甘肃地处西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天水与陇南地区，是三国时期诸葛亮北伐的古战场，有关诸葛亮的传说和当地景观融合在一起，深为人们记忆和怀念。这两个地区流传着这样的传说：相传诸葛亮与司马懿作战时，因军中缺粮，便接受士兵的建议，以粮草覆盖军营中的几个小山包，制造粮草充足的假象骗过司马懿，获得胜利，这些小山包因此被后人称作“诸葛军垒”。在这里，民间传说不像小说《三国演义》那样，将诸葛亮描述成“智绝”的人物，而是更凸显他就地取材并吸收各方民众的智慧，从而在战场上取胜的特质。晚清名臣左宗棠率军收复新疆的进军路线，从平凉到兰州再到河西走廊，也留下不少传说。在传说中，左宗棠常常深入民间，了解民间疾苦，解决民众的生计难题。例如左宗棠为平凉老百姓开柳湖，沿陕甘大道种“左公柳”“左公杨”等，都演变为传说在民间流传。

　　这条路线在唐代同样也是玄奘法师西行求法之路。天水、定西、嘉峪关、酒泉等地，至今流传着关于晾经台、晒经石的传说，内容与《西游记》中唐僧师徒过通天河的故事相近。这些地方还有很多寺庙、泉眼、河流的得名也与唐僧师徒相关。这些传说既讲述他们历尽劫难、不畏艰险、终得真经的故事，同时也激励后人学习他们坚韧向善的精神。

　　民间传说在不同地域和民族间流传的过程中，会受到地理环境和本土文化的影响。某些人物传说流传到甘肃后同样也会地方化。以“孔子周游列国”的传说为例，它一般被分为“孔子项橐相问”和孔子遗迹风物传说等类别。前者是孔子和七岁神童项橐的问答，孔子自愧不如；后者是孔子到了某地发生了某事，后来此处就以该事件或孔子本人命名。在甘肃省定西市通渭县，“孔子项橐相问”的主人公变成了孔子与一位老人问对，老人出口成章，令孔子深深折服。

张掖一棵枝繁叶茂的“左公柳”（资料图）杨永伟

　　民间传说与民众的文化追求

　　甘肃虽然深居西北内陆，但民众却普遍重视人文、倾心教化。在陇右许多农村庄院的大门上，常常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这是以文化为中心的中华文明传承模式在民间生活中的体现。民众尊重、赞赏那些有学问的人，同时也接受他们蕴含智慧的言语和教诲。同样的观念也出现在民间传说中，甘肃民间各地至今均有本地知名文士的传说。如兰州的段坚、彭泽，临夏的王竑，天水的胡缵宗、胡忻、韩遇春，河西永昌的胡执礼，定西的牛树梅，庆阳的李梦阳等。这些传说中的文人，有的机智诙谐，有的刚正不阿，还有的心系民生，他们的故事共同汇入华夏文明长河，扎根陇原乡土，为当地民众创造了生生不息的“文化家园”。

　　前面所举的民间传说大多和历史人物、地方风物有关，但在此之外，传说还与笑话等民间文学的体裁形式共生在一起，展现出民间文化诙谐的基质。从下面这个流传于陇南徽县一带的小故事中，我们能够领略到甘肃人的幽默感：有个徽县农民到外地跑生意，途中碰到一个秀才和一个商人，三人同行都要住店。店主说只剩一个铺位，三人你争我抢互不相让。店主挠了半天后脑勺，想出个主意，让三人各自说出自己家乡的哪座山最高，就让谁住店。秀才慢条斯理地念道：“咱县有座五台山，离天只有三尺三，可谓高矣！”商人嘻嘻一笑：“不高不高，听我说，咱县有座铁佛寺，把天顶得咯吱吱，你看高不高？”轮到农民了，他不慌不忙地说：“徽县有座尖山子，把天钻成圈圈子。”秀才商人听了，二话没说背起行李另寻住处去了。

　　相对于文人传说，这种笑话式的传说更能体现出普通民众乐观的生活态度，这些态度在生活中是必不可少的，用无忧无虑、打趣和随遇而安来解决生活中的难题，这是一种常常被我们忽视的实践智慧，对于节奏紧张的现代生活有着强烈的启示作用。

　　以上这些传说选自《中国民间文学大系·传说·甘肃卷》，这部民间文学作品集是国家重点文化工程“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成果之一。书中内容精选我省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出版的各类《民间故事集成》市、县卷本以及编辑小组的田野调查成果，最后挑选了870则具有代表性的传说收录其中。该卷本的出版，对留存甘肃民间历史记忆、传承乡土文化有积极的作用，特别是书中的注释，细致阐释了与传说相关的历史和文化背景，对于普通读者而言颇具新鲜感和趣味性。

　　（《中国民间文学大系·传说·甘肃卷》，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总编纂，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本文作者系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民间文学大系·传说·甘肃卷》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