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落回雁峰——对“兰州南山一棵树林场”建设情况的回忆

　　才宝甲

　　南来北往的大雁，总给北方人带来寒来暑往的时令音讯，小舅子次仁扎西小小年纪就离开故乡去外地求学、当兵、工作，像大雁一样飞来飞去。当小舅子军旅生涯即将落幕时，在家中岳母的要求和催促下使他在兰州皋兰山上找到了此生落脚的地方，我形容它为雁落回雁峰。

　　2004年底，年近80高龄的岳母从夏河到兰州和我们一起生活。春节期间，我们谈论最多的话题是在西藏山南地区当兵的次仁扎西的部队转业问题。他是小儿子，岳母担心他的健康状况不同意在西藏当地转业，希望能自主择业后拿上部队的转业军人安置费来兰州，并要求我和爱人帮她做次仁扎西的思想工作。次仁扎西1986年入伍时，我帮他起草的申请书上自己填上了“我自愿到老山前线参战”的内容，我用当年四月份以团州委书记身份参加州委李德奎书记主持的甘南籍老山前线战士骨灰盒接交仪式的实例劝他不要那样写，他未听我的劝阻，将抄写好的入伍申请书报送到了夏河县征兵办公室。我既为他的主动请战行为感到担忧，更有几分敬佩。谁也想不到那年从甘南入伍的新兵都安排到了西藏，他在西藏山南地区错那县的中印边境线上戍边七年多了。我曾在一些团员青年会议上称赞过他的主动请战行为。

　　遵从岳母的意见，做通了小舅子的思想工作后，就着手操办他在兰州的投资、购房事宜。

　　经在九州居住的洪素兰等朋友的介绍，九洲城一期A区临近北环路的东南转角二楼连着的四套商品房，每平方米要价1580元，只需要承担17万元首付后可按揭贷款，在满足次仁扎西一家住房需求的同时，剩余房屋具备一定的商用价值。2004年4月份，次仁扎西来兰州看了后，同意购买我们替他选择的房产。然而，在合同签订前，他执意要一楼一间铺面一起购买，但公司暂不出售一楼铺面，最终未能成交。到2005年9月份，该房产每平方米价格上涨至2900元，近乎翻了一倍。小舅子后悔没有听我们当初的建议，更加坚定了来兰州投资、购房的信心，要求我们再找新的投资项目。

　　我从甘南到省城兰州后，喜欢登皋兰山顶观看碧空流云舒卷，到黄河岸边静赏大河波澜浩荡。2005年10月的一个周末，我和爱人乘索道到皋兰山三台阁去喝茶。当夕阳西下时，我俩走到位于三台阁东南侧刚刚建成主体工程的兰州普照寺大雄宝殿处，此处向东的对面是民族村回雁峰西山头。回雁峰另有簸箕掌、燕尾峰两个名称，2009年的兰州市相关规划定名为回雁峰森林公园，为皋兰山最高山峰营盘岭的北脊山头。夕阳映照下的回雁峰显得非常漂亮，只可惜没有几棵树，北靠省地矿局绿化点的山嘴被人为削成了垂直高约20多米，宽约上百米的陡坎。每当我从市区仰望皋兰山时，给人的感觉中不仅多了几分荒凉与落寞，还为那片皋兰山面朝城区坡面上裸露的生态“伤疤”感到惋惜，总希望有人采取措施，修复生态，补植复绿！

　　回雁峰由红山根山头的东西两个山峰组成，历史上著名的“皋兰山上一棵树”就生长在西山顶上。据八路军兰州办事处纪念馆官网发布的《谷正伦主甘：“宪兵之父”施展铁腕手段（三）》一文记载：1942年蒋介石来兰州时，甘肃的官员们汇报说，兰州南北两山太干旱，不长树。对此，蒋介石指着“皋兰山上一棵树”质问甘肃省主席谷正伦：“那样高的山顶都有大树生长，为什么说山坡干旱就不能种树呢？”

　　我自己一向爱好植树造林，在主动帮助老家植树造林时常给父老乡亲们说，帮助你们植树造林是我追求信仰的一种方式，就如同你们到河湖边投鱼放生一样。自从参加工作以来，我从未间断过对植树绿化的重视与付出，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如果次仁扎西能到回雁峰山头投资并植树造林，对我而言，在帮助小舅子一家来兰州安家的同时，还能有绿化兰州南山所带来的成就感，小舅子的退役生活不更有意义吗？再说老岳母更加赞赏儿子来兰州投资绿化经营，她老人家的爱子之心也有了着落。我作为省政府法制办的处级领导干部，虽然与伏龙坪街道办和民族村的关系，不存在本人管辖区域和业务范围的问题，我与次仁扎西有个明确约定：创办林场不允许使用国家和集体的一分钱，一棵苗，做到完完全全地自力更生。

　　第二个周末的早晨，我和爱人到回雁峰所属的民族村村委会副主任牛永富家，说明了小舅子想承包绿化回雁峰山头的打算。牛永富在沏茶招待我们的同时，打电话通知了村支书马延龙和村主任马建国。三位村领导对于我们非常热情，他们想通过招商引资，营造良好生态环境，改变民族村落后面貌的心情很迫切。拜访后，我们一起走到回雁峰山头实地查看。回雁峰西山头不但有“皋兰山上一棵树”的传说，而且所处的区位非常独特，它背向主城区，西向三台阁和普照寺。但是村领导们建议次仁扎西承包回雁峰东山头，认为东山头虽然相对背一些，但除了具有与西山头基本相同的区位优势外，还有临近将来建设的通往卓家沟村的公路和独立于其他村民耕地等优点。

　　2006年4月底，次仁扎西来兰州，我们去山上反复踏勘并了解承包集体土地的相关事宜。6月26日，次仁扎西与村委会草签了由村里起草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承包了东山头的集体荒地及三户村民自愿交回村委会的共计6.9亩土地。该土地多处，特别是东侧坡面布满水土流失造成的窟窿，两个台地上村民种植的玉米因缺水风大而成熟不了，只能用于喂牛。二台地坎根水渠里，长有一棵铁锨把粗的小榆树，是当时全林地仅有的一棵树木。承包地每亩每年给500元承包费，通过村委会分两次支付给村民。而当年民族村的基本农田每亩每年退耕还林补助为300元，还是分年度支付的。因此，三户村民非常高兴。此后双方共同委托人起草了符合规范化要求的《合同》文本并再行审签后，于当年年底报经伏龙坪街道办事处和城关区农业合同管理委员会进行了审查批准和鉴证备案。

　　当次仁扎西前去领取《合同》时，城关区农业合同管理委员会领导，主动对次仁扎西说：“从你们的《合同》内容看，承包土地将要植树成为林地，这完全符合当前正在推行的退耕还林政策，建议你们将现有合同补充完善为林地承包合同，申领林权证。”此后，半年内按照法定程序完成了《集体宜林荒山土地承包经营合同书》的起草审签并向伏龙坪街道办的报批任务，进入了区农林局的审查法律文书及实地查勘阶段。区农林局领导和工作人员曾先后多次深入林场实地调研，并请来周边村民及单位逐一查看核实，对林场四至界限进行了签字确认。经2009年城关区政府绿化委员会会议研究同意后，于2010年初由区农林局对次仁扎西承包的回雁峰东山头6.9亩集体宜林荒山颁发了林权证；于2012年，由区林业局对次仁扎西新承包的回雁峰西山头的7.3亩集体宜林荒山颁发了林权证，林场总面积为14.2亩。确定林场名称为“兰州南山一棵树林场”（以下简称林场）。

　　次仁扎西聘用了民族村村民马存林和我侄子夏吾甲，两人住山头帐篷内，挖土削坎。牛副主任组织人力修建看守房及水利设施，并联系兰拖厂购买了一辆大马力的自卸式三轮拖拉机，带着从未开过拖拉机的夏吾甲学开拖拉机，拉土方。经过数月的紧张劳动，在一台地东侧荒地上修建了七间看守房屋，二台地上修建了用于灌溉和人畜饮用的两个水窖，埋设了部分灌溉水管，为2007年开始的植树造林创造了条件。

　　整个秋、冬两季和第二年全年，次仁扎西的两个员工及聘用的村民们削土坎子、拉土方，将二台子整体后推了8米，生长在坡跟水渠里的小榆树留在了院子中间，把二台子修建成了长约30米、高3米的两个台地；将一台子修建成了长约50米和80米，高约1米和6米不等的两个台地，把原有两个台地平整成了四个台地。使回雁峰东山头绿化地向东、北、西三个方向平整拓展到了公路边，适于植树造林面积扩大了许多。挖土、修坎、平整工程全部用人工完成，其艰辛程度不言而喻。第二年，次仁扎西在绿化地看守房北侧坎边修建了玻璃房，并按照合同书“用于植树造林、苗木种植及生态农业观光休闲等综合经营”的要求，一边植树造林，一边继续平整土地，修理土坎子，加强水利设施等建设。2011年，次仁扎西听从村领导的建议，新承包了回雁峰西山头面朝城区的台地及其背面通往省地矿局绿化点道路以南高坎根滑坡边的7.3亩村属荒山。这个时候，次仁扎西学会了租用铲车及推土机削土坎子，平整土地，不仅效率高，费用也相对低了许多。把西山头东侧坡地上的两个台地平整扩大成为一个台地，两个山头间的沟壑里平整出了约2亩台地，均用于植树造林。沟壑上段填平后修建了通往西山头的道路。  

　　2021年，林场与甘肃地质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合作，对林场范围内的回雁峰西山头面朝城区坡面上裸露的高坎子开展了全面的生态修复工程，高坎半腰平整出了一条台地，林场主动牺牲了自己投资平整好的高坎顶部和底部近两亩平地用于生态修复，使过去的高坎子变为缓坡，并栽植了树木，通过生态修复，实现了我自己多年来希望皋兰山补植复绿的愿望。

　　图1为2006年10月从东山头拍摄的西山头台地及其省地矿局绿化点道路以南高坎子。此后4年内，高坎子大面积塌方了三次。

　　图2为2024年8月从东山头同一视角拍摄的西山头台地绿化及省地矿局绿化点道路以南高坎子进行了生态修复，补植复绿后的现状。

　　民族村民风朴实，从不把我们当外人。我们对于村里的困难也尽过心出过力，如村领导组织村民在村里土路铺沙石时，林场安排夏吾甲开拖拉机义务参加了村里的铺路劳动，并先后就村内修路及村民们供水设施维修等方面给予了力所能及的帮忙。结合民族村整村退耕还林的新政策和村“两委”组织村民开展植树造林的实际需求，于2022年4月7日林场通知民族村领导，我们决定从甘南为民族村购买一万棵一米以上的云杉苗，树苗购置及挖苗、装车、运费均由林场承担，希望村“两委”抓紧落实地块并组织村民植树。第三天，村领导马国卿反馈说：“村‘两委’上会进行了专题研究，大家都非常感谢林场。但我们向伏龙坪街道办报告此事时才得知整村退耕还林政策刚刚停止实施了。” 

　　在承包民族村集体土地的前5年时间里，林场经常聘用村民六人左右挖土方，修土坎子，植树造林，都是不适合进城打工的留守老人，他们干活认真负责，与林场建立了深厚的友情。老人们说过去生长在回雁峰西山头的“皋兰山上一棵树”不仅是一棵老古树，还是一棵吉祥树，它生长在我们村里邓家地里，邓家人的家景一直很好。1958年生活困难时期，这棵高达十多米，两个大人难以怀抱树干的古榆树被一些人夜里偷剥树皮磨面食用，才慢慢枯死了。林场内仅有的一棵土生土长的小榆树，这几年生长得特别快，只要你们尽心培育它，作为“皋兰山上一棵树”的子孙后代将会给你们带来福气的。说来也是个巧合，就在次仁扎西承包东山头的第二年，兰州南河滩治理工程全面竣工，黄河水开始引上了皋兰山；第三年，民族村通往卓家沟村的公路也修通了。老人们建议次仁扎西将林场起名为“皋兰山一棵树林场”。但我们未采纳老人们的建议，认为把载入兰州市志的古文物树名用在个人承包的林场名字中是不妥当的，故决定起名为“兰州南山一棵树林场”。其用意：一是林场位于兰州市主城四区的人都能看得见的南山上，寓意为祝福兰州城里的老人们寿比南山；二是林场名与古文物树名中都有一棵树，迎合了老人们的吉言，希望林场院内的小榆树给回雁峰山上的人们带来吉祥。虽然“皋兰山上一棵树”的位置与林场相距约60米，全林场也建在没有树木的荒山上，但小榆树作为历史和现实之间的一条纽带将会有利于皋兰山林区历史文化遗产的传承保护。回雁峰的地名与这一历史文化遗产的关系及历史和现实的诸多故事也有待进一步深入挖掘整理。

　　几年后，随着适于植树的土地面积翻倍增加，林场原来的蓄水池里的水不够用了，在区林业局领导的指导下，原封闭式蓄水池南侧参照小型游泳池的标准修建了开放式的蓄水池，他说用阳光照射过的水来浇灌，树木生长更好。从东山头到西山头近600米埋设了用于灌溉和人畜饮用的两根塑料管子，形成了覆盖全林地内的水利管网。林场建设开始走上了年复一年，植树造林，灌溉树木，护林防火的正常轨道。

　　林场用于绿化的主要树种有马尾松、云杉、馒头柳、金丝柳、垂柳、龙爪柳、榆树、侧柏、红叶杨、刺槐、国槐等，还先后栽植了300多棵唐汪大接杏和李广杏等，培育了60多米黄杨树景观带。此外，林场还主动对民族村边的山梁至林场公路两边栽了树。

　　创业是艰难的，林场由于经验不足等原因，2008年从安宁苗圃购买的40棵大冬青树，按照苗圃老板的叮咛，看守人员用塑料薄膜包裹得严严实实，少了用竹子支架这一环节，导致全部枯死；2013年从海石湾买来的1.5米高的5000棵侧柏，由于三天后才找上民工栽植与浇水，又是全部枯死。在整个林场建设中，用于补栽死损树苗的费用和西山头高坎生态修复所作的牺牲是巨大的。

　　植树造林，保证树木成活是承包荒山造林能否成功的先决条件，必须做好长时间毫无回报的投入与奉献的思想准备。随着林场规模的扩大，每年雇人植树及管护等方面的负担越来越重，次仁扎西仍坚定信心地说：“ 山上投资回报来的慢一些，没有关系，我能坚持下来。”他还把儿子从拉萨转学到兰州读书，他自己住在山上亲自挖坑植树、灌溉树木。城关区林业局领导在相关会议上多次表扬次仁扎西对南山绿化所作的贡献，并针对林场年复一年植树造林，管护林场，投资大，没有任何经营收入的实际情况，曾几次向次仁扎西提出，按政策规定你们林场每年可领取退耕还林补助款。次仁扎西在对上级领导给于的精神鼓励深表谢意的同时，婉言谢绝了区林业局给于林场的资金和树苗上的支持，除甘肃地质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对回雁峰西山头高坎子进行的生态修复外，自觉遵守我俩当初的约定，在荒山头上修建看守房，坡面上平整土地，以及开展日常植树绿化，至今没有使用一分钱国家的造林补贴和退耕还林补助，也没有使用国家和集体免费提供的一棵树苗，全靠自力更生，把当初整个林场范围内仅有一颗小榆树的荒山，建设成了拥有一万多棵树木竞相生长的林场，对林场范围内的回雁峰山头高坎子进行了生态修复，补植复绿，为城关区打造“烟雨兰山”增添了一抹浓浓的绿色。

　　2024年4月初，我因邀参加了城关区政协召开的区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十八辑征稿座谈会，会议安排我作了重点发言，向参会的40多位市区两级的相关领导和学者们介绍了次仁扎西建设“兰州南山一棵树林场”的主要情况。2025年12月8日在厦门市召开的“西藏山南市退役军人创业之星经验交流会议”上，次仁扎西回甘肃自费创办“兰州南山一棵树林场”的事迹，在大会上作了经验介绍。

　　图3为2006年10月从西山头拍摄的东山头及建成不久的看守房及其南侧坎根生长的全林场仅有的一棵小榆树。

　　图4为2024年8月从西山头同一视角拍摄的东山头植树绿化后的现状。

　　回雁峰是个富有诗意的地名。2008年10月的一个星期天，几个村民在东山头院内栽树，100多只南飞的大雁在头顶盘旋几圈后落在了林场的地里觅食。村民们说每年这个时候成群的南飞大雁在这里落脚觅食，这山头也因此就叫回雁峰。大雁从兰州城上空列阵而来，到回雁峰盘旋后落下又起飞，重新列阵继续飞向遥远的南方，消失在马衔山上空的唯美画卷里。

　　我小时候在草原上见得最多的是雁南飞的景象，可我们在回雁峰山上亲眼见到了南飞大雁回望兰州城的景象，回雁峰山上能看到兰州市主城四区的全貌，难怪黄河穿连起来的山水城市吸引南飞大雁也在回雁峰山上回望兰州城的美丽景色。现如今回雁峰荒山上成活的一万多棵树木和对回雁峰西山上高坎子的生态修复，补植复绿成果能证明次仁扎西这只大雁已经落在了回雁峰山上。

　　此文原载《城关文史资料选辑》第十八辑（2024年11月）。（作者为原甘肃省政府法制办副巡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