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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读·三农】沟壑里的“三本账”——甘肃推进淤地坝提质增效一线观察

 2026/11/18/ 08:16 来源:新甘肃客户端 记者 张燕茹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张燕茹

  水往低处流,是刻在常识里的一句话。

  可11月13日上午,站在定西市安定区青岚山乡上坪村的坝顶上,看到另一番景象——水,正往高处走。

  一根黑色的管子从史家坪淤地坝的库区探下身去,泵机一开,库区里积攒的雨水顺着管线,贴着黄土坡一寸一寸往上爬,最后“哗”地落进山梁上一座圆形的蓄水池。池子是新建的,池壁还带着亮色,一汪水在里头晃着天光。

  “这一池水,够300多亩欧李果喝饱一冬了。”定西海旺农业专业合作社负责人邹佳俊看着水池,笑着向记者介绍。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下去,坡底的果园里枝条已经被冬剪得利利落落,水正顺着管子淌进树盘,慢慢往下渗。黄土喝饱了水,颜色由浅变深,像一张被洇开的宣纸。

史家坪中型淤地坝。甘肃省水利厅提供

  水往高处走

  邹佳俊种欧李有些年头了。这种小小的果子钙含量高、耐旱耐瘠,在陇中的坡地上长得住,也卖得上价。可这些年,他最怕两个字:缺水。

  “制约我们欧李产业发展的主要因素就是水源。原来这里淤地坝里的水就全放掉了,坝里也没有水,天旱的时候只能眼巴巴看着果子发蔫。”邹佳俊说。

  这话说到了陇中黄土高原的痛处。甘肃全省已累计建成淤地坝1936座,这些横在干沟、支沟、毛沟里的土坝,一层一层把山洪拦下来,削峰、滞洪、拦泥、排清、淤地,几十年间为减少入黄泥沙立下了大功。可按照管理规定,淤地坝汛期严禁蓄水,一场雨下来,泥沙留在库区,清水却顺着放水设施直接排向下游。于是年年拦、年年放,水在坝里睡大觉,苗在地里喊渴,“卡脖子旱”成了卡在产业喉咙上的一根刺。

  更何况,陇中陇东黄土高原属干旱半干旱地区,蒸发量大、降水少,雨还偏偏以暴雨洪水的形式砸下来,水低地高、水少地干。守着一条沟、一座坝,却浇不了一园果树,这样的矛盾在沟壑间憋了很多年。

  破题,从一份文件开始。2026年7月22日,甘肃省水利厅办公室印发《关于加快推进淤地坝雨洪资源高效利用工作的通知》,同步下发《甘肃省淤地坝雨洪资源高效利用工作方案》,明确在确保淤地坝安全运行的前提下,把坝库内蓄积澄清的雨洪水“抽排结合”用起来,为特色产业供水。引导兰州、白银、天水、平凉、庆阳、定西、临夏7个市州因地制宜先行先试;上游建高位水池提水、下游自流蓄水、坝内防渗加固蓄水,三种路径供各地“看菜下饭”;资金上不靠财政大包大揽,而是引民间资本入场,先建后补、多干多补,逐步形成“民间资本建设、水费收益养工程”的良性循环。

  定西海旺农业专业合作社修建的300立方米高位蓄水池。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张燕茹 摄

  这里头还有个关键词——“雨洪资源高效利用”。坝里蓄的是雨洪水,不是从河里引、从井里抽的地表水地下水,用起来不占区域用水指标。这一条,恰好解开了两道扣:一道是产业想扩、地里没水可浇;一道是想建小型水利工程,却缺乏水指标、没有资金。山上没电也不打紧,架一趟输电线路,铺一片太阳能板,或者干脆拉一台柴油机发电,泵机照样转得欢。

  史家坪淤地坝成了试点。这座中型坝由甘肃海旺建筑安装(集团)有限公司投资320.69万元,2020年5月建成,控制流域面积2.39平方公里,坝高24.2米,总库容7.58万立方米。今年,坝边又添了300立方米蓄水池1座、配电系统1套、抽水系统1套、上水管线300米,还有管理房、防护栏、护坡、3套视频监控和52亩水保林——概算总投资58万元,全部由定西海旺农业专业合作社自行筹集。

  史家坪的探索不是孤例。定西漳县、天水甘谷等县区按照“群众需求迫切、建设成本多元、资产集体所有、落实管护责任、群众议事运行”的原则,积极引入民间资本,开展淤地坝雨洪资源高效利用工程建设;各地发挥群众议事组织作用,试点推行用水自主协商议价,保障工程良性运行,进一步提高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为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和乡村全面振兴贡献力量。

  水价怎么定?不由上面拍板,而是村民自己议——村里开个会,合作社、村民代表、管水员坐一条板凳,把电费、维修、管护的钱一笔一笔摊开算,算明白了再举手。落到邹佳俊手里的,是一本明白账:“过去买水,一方3.5元;如今泵机一转,自家池子里的水,一方成本只要0.7元。”

  “一亩地一年浇几遍,算下来省的不是小钱。”他掰着指头算,“省下的钱,正好用来扩种。”

定西海旺农业专业合作社种植的欧李果树喝上了冬灌水。

  眼下正值冬灌时节,合作社300多亩欧李,全部喝上淤地坝蓄积的雨水。这一轮冬灌,不只是简单给土壤补水,更是给果树盖上一层温润的“保温被”:稳定地温、补足墒情,提升果树抗寒能力,还能冻死部分越冬虫卵,为来年开花坐果打下扎实基础。

  “现在,绿水青山真的变成了金山银山。青岚山乡慢慢形成了水养产业,产业养生态,生态又反过来养水的良性循环。”邹佳俊自豪地说。

  水养产业、产业养生态、生态养水——三句话,被他说得像一条转起来的磨。坝里拦住的泥沙不再往下游跑,抽上来的雨水不再白白流走,果园挣来的钱又投回树、投回坝。像史家坪这样的工程,眼下还有2处正在加快建设,预计月底前就能建成投用。

  水还是那场雨。只是这一次,它没有白白流走。

  泥土里“长出”碳

  驱车前往郭川淤地坝,车窗外的黄土塬一垄一垄往后退;到了郭川村,车停在坝顶,眼前的景象却让人愣了一下——没有水,只有土。

  郭川淤地坝淤满了。整整一坝平平整整的黄土铺在眼前,上面覆着一层已经干黄的植被,风一吹,细碎的草叶簌簌作响。若不是脚下这道规整的坝顶,很难相信这里曾是一条深沟。

  这座坝1987年8月23日开工,1988年9月30日建成,控制流域面积5.98平方公里,设计坝高24米,总库容54万立方米。2021年4月,它做过一次“大修”,批复投资150万元,同年7月完工,增设泄洪洞1道。三十多年过去,山洪一次次涌进来,泥沙一层层落下去,坝也就一点点“长”满了。

郭川淤地坝。甘肃省水利厅提供

  安定区水土保持站建设管理股股长郭龙站在坝中间,脚下就是那层被拦下来的土。

  “随着山洪流到淤地坝里的淤泥被坝体拦截,这些土质里含有丰富的有机碳,经过长期积累,一层一层被封存下来。”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描述一件很贵重的东西,“通过专业的测算,把里面的碳含量具体计算出来,然后进行市场化交易,交易所得可以用来更好地维护坝体和附近生态环境,形成良性反哺。”

  这段话背后,是一整套刚刚落地的规则。2025年底《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项目方法学 淤地坝碳汇》发布,淤地坝碳汇有了可核算、可交易的方法学依据。省水利厅迅速摸底,梳理出全省符合碳汇项目条件的120座淤地坝清单,在安定区先行先试,第一批筛出22座作为碳汇标的——大型20座、中型2座,覆盖10个乡镇20个行政村,全部满足工程实施时间、坝型规模、淤积高程等门槛,坝体无溃坝、无重大险情,管护责任落实,土地与减排量权属清晰。

  这22座坝,已淤地88.48公顷,设计淤积库容883.9万立方米、已淤积724.22万立方米,设计淤地面积105.07公顷。按15年计入期测算,每年温室气体减排量可达821.6吨二氧化碳当量。减排量交易后,按规定可用于抵销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和地方碳排放权交易市场配额清缴,也可用于大型活动碳中和、抵销企业温室气体排放。眼下,注册登记系统平台账户登记、项目信息公示等基础工作正在按程序推进,甘肃正力争拿下全国淤地坝碳汇交易的“第一单”。

  算碳账,是门慢功夫。坝要选得准,淤积高程要量得清,土样要按规范一层层取、一份份验,哪一步站不住,整笔交易就悬在半空。为了筛出这22座标的,全区符合条件的大坝中坝几乎被逐一跑了一遍。

  2025年,郭川淤地坝被列入甘肃省定西市安定区淤地坝碳汇项目(第一期)标的。一座淤满的坝,就这样从“到头的工程”变成了“生钱的资产”——过去让人头疼的泥沙,如今成了存进黄土里的“绿色存折”。

  土里能“长”出碳,还能“长”出地。

  淤地坝建设前,这里原是荒沟;坝建成后,荒沟在坝前淤积成坝地,种上庄稼,作物能破土出苗的,依规认定面积和质量,就能变成新增耕地指标,用于耕地占补平衡。省水利厅已衔接省自然资源厅下达通渭县补充耕地指标,眼下正协调农业农村部门开展农业生产符合性评价和耕地质量等级评价,鉴定意见一出,就可以入库。

  沟壑里生出的土,一层层加高,一寸寸变肥。这大概是黄土高原最朴素的一条“增值链”:拦的是沙,淤的是地,存的是碳,换回来的是生态和生计。

下店川大型淤地坝。甘肃省水利厅提供

  坝顶也是路

  午后的太阳斜下来,车往新集乡丰旺村开,山路弯道一个接一个。转过最后一道梁,下店川大型淤地坝就横在眼前:坝高30米,总库容81.7万立方米,坝顶宽5米、长95米,一条平整的路面从这头铺到那头,把左右两岸接在了一起。

  这座坝由省水利厅批复,总投资446.82万元,2024年9月开工,同年11月竣工,建起土坝1座、放水建筑物和泄洪建筑物各1道,还新修了上坝道路和视频监测设施。坝建成后,削坡平台、取土场、弃土场都被整地绿化,种上了树。站在坝顶往两边看,坡面上那一行行的植被,是这座坝自己“长”出来的衣裳。

  丰旺村党支部书记张文琴站在坝头,说话的语速很快,像这条路她走过太多遍。

  “建坝以前,这里的两岸村民往来要绕行3公里,得走15分钟,雨雪天气路滑,出行隐患很大。”她抬手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右边,“坝建成之后,坝顶变成了通行路,两岸距离只有500米,3分钟就能走到。”

  15分钟缩到3分钟,一道深沟从“阻隔”变成了“连接”。张文琴掰着手指往下说:“这项工程既方便群众出行、便利农资和农产品运输,又能保持水土、改善流域生态,实实在在改善了群众生产生活条件。我们将管护好淤地坝,让民生工程长久发挥效益。”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突突突”声。小南岔村村民姚克智驾着满载肥料的三轮车,稳稳行驶在坝顶路上。说起这条路的变化,他感慨万千:“以前这里是深沟,路又陡又难走,现在可方便太多了。”

  三轮车又“突突”地走远了,车轮卷起一点细土,很快被山风吹散。

坝顶铺设的平坦道路连接左右两岸。

  在甘肃黄土高原的偏远山区,这样的“坝路结合”已有500余座,通行里程达70多公里。坝顶加宽、装上安全防护栏,有条件的地方还做了硬化——对沟里的群众来说,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田间路,而是赶集的路、拉化肥的路、送孩子上学的路、雨雪天也敢走的路。一座土坝,就这样在拦泥淤地的同时,悄悄架起了一座“公路桥”。

  坝顶的便利,是靠管护兜底的。下店川坝建成时同步配了视频监测设施,坝面、坝顶、溢洪道都在镜头里;坝体要巡,冲沟要填,护栏要修,这些琐碎活儿一天也不能落下。工程越是好用,越经不起失管。建一座坝不容易,养一座坝更不容易。

  一天走下来,三座坝,三种模样:一座在往高处抽水,一座在土里存碳,一座在坝顶通车。它们其实是一件事——省水利厅今年创新推进的淤地坝提质增效:雨洪资源高效利用、淤地坝碳汇、新增耕地占补平衡、坝路结合,四条线一起使劲,让这座老工程重新长出效益来。

  站在下店川的坝顶回望,沟壑纵横的黄土地在夕阳下起伏,像一册被风翻动的旧书。那些曾经把村庄隔开、把雨水带走、把泥沙送进黄河的深沟,如今正被一座座土坝拦腰抱住。

  “坝”这个字,左边一个“土”,右边一个“贝”。

  土里能长树,土里能长粮,土里能存碳,土里还能长出一条路来。土能生贝,这四个字,黄土高原用了几十年,才真正写明白。

  沟还是那条沟。只是它不再往深处裂,而是往宽处、往亮处,一寸一寸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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