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河西宝卷的社会功能

【读书】

河西宝卷的社会功能

天祝县金强川风光 赵世鹏

河西宝卷演唱现场（资料图）郝生元

　　李贵生

　　河西宝卷是流传于甘肃省河西走廊的一种民间口头说唱艺术。它是中国宝卷的一个地域分支，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文本散韵相间，念卷时说唱结合。这种散韵相间的民间口头说唱传统，其源头可追溯到敦煌变文，郑振铎先生在《中国俗文学史》中说：“‘变文’是‘讲唱’的。讲的部分用散文；唱的部分用韵文。这样的文体，在中国是崭新的，未之前有的。”

　　中国宝卷产生于宋元时期，其发展经历了佛教宝卷、民间教派宝卷、民间宝卷（民间传说故事类宝卷）三个阶段，明正德前为佛教宝卷，明正德后民间教派宝卷产生并兴盛，清康熙后大量的民间传说、故事及俗文学故事等被改编为宝卷，民间宝卷盛极一时。《销释金刚科仪》是中国第一部宝卷，编撰于南宋理宗赵昀淳祐二年（公元1242年），作者是宗镜禅师。河西走廊北部咽喉黑水城出土的相关文献表明，元代初期《销释金刚科仪》已在河西走廊传播，地方史专著《镇番遗事历鉴》明英宗正统十一年（公元1446年）丙寅条相关记载表明，明代早期河西走廊已有《鹦哥宝卷》流传，河西走廊东部门户永登县发现的《销释金刚科仪卷》明嘉靖壬寅（公元1542年）金城（兰州古称）刻本说明，明代中期《销释金刚科仪》已在甘肃刊印并广泛传播。中国宝卷产生后不久就在河西走廊传播且绵延不断，不但丰富了普通民众的精神文化生活，而且潜移默化地引导崇德向善，涵养了淳朴的乡风。

武威市博物馆展出的汉代彩绘木马 陈坤

张掖市山丹县硖口古城 杨永伟

　　教化立德 劝恶扬善

　　中国宝卷产生之初所宣扬的一个主题就是孝道，它以佛教故事承载中华民族传统孝亲观念，契合本土人伦，因而在民间广泛流传。最早的佛教宝卷之一《目连救母出离地狱生天宝卷》是古代民间社会进行善恶教化、规范世俗道德的重要文本载体。目连救母故事直接催生并固化了七月十五盂兰盆法会的祭祀传统，融合祭祖、祈福等民间仪式，形成延续千年的中元节岁时民俗体系，兼具宗族凝聚、情感慰藉与社会教化功能。

　　《鹦哥宝卷》的源头是敦煌文献中的《鹦鹉子供养盲父母缘》，它依托民间禽鸟孝亲叙事建构世俗伦理体系，是明清以来流传极广、极具代表性的民间孝道劝善类宝卷。《鹦哥宝卷》讲述小鹦哥为救治母亲的病，到东京汴梁张家园子盗取鲜果的故事。小鹦哥被张家园子的主人张三捕捉并卖给包公，包公将小鹦哥进献给宋仁宗，最终小鹦哥凭借智慧骗仁宗放了它，当它摘了桃子回到仙果山时母亲已经去世。小鹦哥的孝心感天动地，观音菩萨救活了它并助它修成正道。《鹦哥宝卷》以拟人化的叙事承载传统孝道与善恶观念，形成通俗易懂、共情力极强的民间教化文本。与《目连救母出离地狱生天宝卷》相比，该宝卷突出“至诚尽孝、逆境守善”的世俗道德准则，进一步推进了宝卷文学的儒俗化转向，贴合普通民众的伦理认知与价值追求，成为乡土社会教化人心、敦睦家风的重要载体。

　　清康熙以后，大量民间传说故事、俗文学故事等被编撰为宝卷，思想内容由宣扬孝悌扩展到家庭伦理道德的方方面面，同时也涉及精忠报国、铲除奸佞、惩治罪犯等内容。

　　河西宝卷根据内容主题可分为家庭伦理道德故事宝卷和忠义故事宝卷。家庭伦理道德故事宝卷的主题是提倡家庭和睦、团圆幸福。这类宝卷故事的主题包括子女孝敬父母、儿媳孝顺公婆，婶母要善待侄儿侄女，兄弟姐妹要和睦相处，夫妻要互相尊敬、白头偕老等。

　　封建社会家国同构，在家父慈子孝，在朝君明臣忠。君主贤明，臣子忠心，天下就会政治清明，人民就会安居乐业。忠义故事宝卷有的讲唱精忠报国故事，有的讲唱铲除奸佞故事，有的讲唱侠义故事……其核心主题都是倡导社会和谐、人民安居乐业。

　　传统河西乡村社会以宗族邻里为核心，人际关系、乡风民俗构成基层治理的无形纽带。在没有现代德育体系与基层宣传载体的古代，念卷、听卷活动便是乡村最常态化的公共德育课堂。每逢农闲时节，河西乡村便会举行念卷仪式，村民齐聚庭院堂屋，聆听宣卷人说唱古今故事、传递处世道理。针对邻里纠纷、家庭矛盾、人情纷争，宝卷故事中蕴含的谦和包容、邻里互助、勤俭持家、和睦兴家的理念，能够潜移默化化解矛盾、凝聚乡情。长期以来，这种润物无声的民间教化，规范着一方百姓的言行举止，塑造了河西地区淳朴善良、向善守正、重情重义的民风民俗，成为维系乡土社会和谐稳定的重要文化力量。

　　作为扎根乡土的文化载体，立德树人、敦风睦俗是贯穿河西宝卷的核心教化功能，也是其学术价值的核心内核。相较于传统典籍的晦涩高深，河西宝卷以故事为载体，以说唱为媒介，将抽象的道德伦理、价值理念转化为具象的人物情节、生动的人间百态，实现了传统道德文化的民间落地与大众普及，在乡村社会承担着维系乡土秩序、涵养乡风文明的社会教化功能。

乌鞘岭上风光如画 赵世鹏

　　寓教于乐 润物无声

　　如果说教化功能赋予了河西宝卷思想深度与社会价值，那么娱乐功能则赋予了其传播活力与群众生命力。民间文化想要代代延续、深入人心，单纯的道德说教难以长久维系，必须依托大众喜闻乐见的文艺形式。河西宝卷之所以能够在河西乡土流传千年、长盛不衰，关键就在于它做到了教化与娱乐有机统一、思想性与观赏性相辅相成，以说唱表演为载体，以向善立德为内核，寓教于乐、润物无声，让群众在休闲聆听、沉浸式欣赏的过程中接受文化熏陶、感悟人生哲理。

　　河西宝卷的娱乐性首先表现在它采用了民众喜闻乐见的说唱艺术形式。河西宝卷继承了敦煌变文的说唱传统，早期说唱形式繁复严整，清末开始简化，变得更加灵活多样。《敕封平天仙姑宝卷》是根据张掖市流传的仙姑故事编写的宝卷，刊刻于清康熙三十七年（公元1698年），通过它我们可以了解早期民间教派宝卷的说唱形式。

　　民间教派宝卷的一个部分称作一“分”（或“品”），一“分”一般就是一次说唱结合。从《仙姑修行分第一》可以看出，民间教派宝卷的一次说唱组合包括六个部分：小曲、散文、七言二句诗赞（用诗句赞颂或总结）、主唱段十字句、四五言长短句、五言四句诗赞，可称作六段式说唱结构。以上六个部分除了散文是念的外，其他部分都是韵文，是唱的。民间传说故事类宝卷产生后，六段式说唱结构开始简化：“小曲”“四五言长短句”先后消失；“七言二句诗赞”“五言四句诗赞”不再受句数、字数的限制，变得可有可无。发展到今天，河西走廊民间宝卷采用的普遍说唱形式为“散文+诗赞+主唱段十字句”，其次为“散文+诗赞+主唱段十字句+诗赞”“散文+主唱段十字句”等形式。简化后的说唱形式更加灵活多样。

　　河西宝卷的娱乐性还在于唱的时候采用一人主唱、众人和唱的形式，念卷人和听卷人充分互动交流，人人参与，气氛轻松活跃。这种说唱展演中，听卷人并非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主动的参与者，通过沉浸式参与，与念卷人、故事中的人物达到共情，从而受到潜移默化的教育。教化与娱乐有机结合的寓教于乐方式是河西宝卷的一个显著特点。

　　在传统农耕时代，河西宝卷是河西民众较普及的大众娱乐方式，是乡村热闹温暖的文化盛宴。农家炕头的集体念卷活动，打破了传统乡村分散独居的生活格局，搭建起邻里交流、乡情凝聚的公共平台，极大地丰富了基层公共文化生活。

　　河西宝卷的传承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抄卷，使卷本代代相传；二是念卷，使说唱艺术生生不息。在河西宝卷的传承中家族传承是一个显著的特点，这种传承方式抄写保存了大量的宝卷卷本，为宝卷的传承保护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张掖市甘州区花寨乡的宝卷传承世家代氏，自清光绪起至今相传河西宝卷五代，历时百年多。代氏家族现存历代手抄宝卷三百余部，以“口传心授+手抄存本”的方式，赓续宝卷的说唱文脉。近几年来，代氏依托乡村传习所常态化开展乡村念卷、非遗进校园活动；借助短视频、线上直播录制念唱实况，完成家族古卷影像建档与电子化收录；积极参与省市非遗展演、丝路文旅交流，紧扣时代创编新题材宝卷；家族年轻晚辈陆续登台参演，形成老少同传的新格局，让古老宝卷不断融入当代生活，持续焕发新生命。

　　从1988年到2022年，多种河西宝卷整理刊印本先后问世，如《河西宝卷选》《河西宝卷真本校注研究》《永昌宝卷》《临泽宝卷》《凉州宝卷》《山丹宝卷》《金张掖民间宝卷》《甘州宝卷》《民乐宝卷》《（古浪）宝卷》《酒泉宝卷》《丝路稀见刻本宝卷集成》《丝路稀见抄本宝卷集成》《甘肃省图书馆藏河西宝卷整理汇编》等。2021年4月，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说唱·甘肃卷》的编纂工作正式启动，至2025年11月，《中国民间文学大系·说唱·甘肃卷·宝卷分卷（一）》《中国民间文学大系·说唱·甘肃卷·宝卷分卷（二）》《中国民间文学大系·说唱·甘肃卷·宝卷分卷（三）》三个河西宝卷卷本陆续出版，共收录宝卷106种，基本囊括了上述河西宝卷整理刊印本中收录的所有民间传说故事类宝卷。

　　农闲炕头的一场念卷便是一次乡情相聚，一卷卷泛黄的手抄卷，一句句本土方言的吟唱声，重复着忠孝节义、仁义礼智的故事，传承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因。在一唱一和间传递乡土温情，接续绵延千年的河西文脉，使根植陇原大地的民间精神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中国民间文学大系·说唱·甘肃卷·宝卷分卷（一）》《中国民间文学大系·说唱·甘肃卷·宝卷分卷（二）》《中国民间文学大系·说唱·甘肃卷·宝卷分卷（三）》，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总编纂，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本文作者系河西学院文学院教授、《中国民间文学大系·说唱·甘肃卷》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