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赋能文化遗产保护 让每一份创造都被看见
记者 田野
论坛上的“版权赋能·激活文化遗产数字化新价值”圆桌对话现场。记者 赵新乐 摄
丝路聚宾朋,版权话传承。作为2026国际版权论坛的重要内容,“版权助力数字文化遗产保护与发展”分论坛近日在甘肃敦煌举办。其间,来自国内有关文化遗产研究机构、版权领域的企业代表,以及多个国际组织的官员等,围绕如何守护数字文化遗产、版权如何赋能激活文化遗产数字化新价值、文明交流互鉴等话题展开深入探讨。与会嘉宾各抒己见、激荡思想,为数字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的高质量发展凝聚共识、贡献思路。
数字资源筑基 激发遗产新活力
当文化遗存遇见数字技术,当千年文明拥抱版权,古老的文化遗产数字化保存与开放共享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版权赋能文化遗产数字化又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敦煌地处古代丝绸之路的咽喉要地,古代丝绸之路的繁荣发展促进了东西方文明交流,催生了以莫高窟为代表的千年开凿、千年营建,积淀成为世界现存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内容最丰富、保存最完整的艺术宝库。敦煌研究院副院长、研究馆员俞天秀介绍,数字时代,敦煌研究院立足敦煌、放眼行业、面向全国,推动“文物+科技”深度融合,以版权护航、以数字赋能,构建起文物数字资源版权保护与开放利用体系,助力数字文化遗产保护与发展。
“为实现莫高窟的永久保存与永续利用,敦煌研究院自20世纪80年代末起便开启‘数字敦煌’的探索与实践,积累了类型丰富的数字资源,成为核心版权资产。目前,已形成近600TB的文物数字资源规模。”俞天秀说,特别是针对文化数字资源多元类型,敦煌研究院依据作品性质采取登记确权、合同确权、区块链确权及平台登记确权等举措,分类分级构建起敦煌石窟文物数字资源确权体系。“现已完成45件软件著作权、74个洞窟摄影作品、254件美术作品的版权登记,区块链确权资源超2万份,依托‘数字敦煌’资源库管理平台登记产权1.3万余份。”
如何才能保证文化遗产数字资源得到科学化、规范化利用?“推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活化利用和创意转化,版权可以发挥重要的保障和驱动作用。”俞天秀说,数字时代的文物保护早已不是单纯的封存守护,而是要推动“文物+科技”深度融合,依靠版权护航、数字赋能,通过搭建一套完整的文物数字资源版权保护与开放利用体系,让沉寂千年的文物在数字时代展现全新的生命力。
“文化遗产保护的关键在于流通,不是把它锁进库房,而是让它在当代生活中以IP的方式流动起来,在一代代人的创作中、在版权制度的保护中传承下去。”泡泡玛特国际集团副总裁陈晓芸这样认为。
“敦煌石窟文物数字资源版权授权利用实践证明,推动优秀传统文化‘火起来’离不开开放,但开放的同时也带来了数字文化遗产误用、滥用及版权纠纷等问题。如何兼顾资源高效共享与多方权益保障,是文物数字资源开放利用面临的最大难题。”俞天秀介绍,基于公益事业、学术研究、新闻传播、展览展示、创新创意等多领域应用需求,敦煌研究院形成了直接授权与平台授权相结合的版权授权运营模式,建立了公益性开放利用、营利性授权使用、盈利性授权使用等3条授权路径。聚焦数字版权资源“易复制、难追踪”的行业痛点,敦煌研究院探索构建了一套集安全保护、风险识别、司法维权、区块链追踪、全域监测于一体,贯通事前防御、事中追踪、事后维权全链条的版权保护体系。
“创意产业已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国际复制权组织联合会首席执行官兼秘书长安妮塔·胡斯·埃克尔胡尔特表示,在数字文化遗产保护方面,集体管理组织与集体许可制度在处理绝版作品等大规模授权场景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健全的创意产业生态与完善的版权法律体系,能够为传统文化作品的创新转化与可持续发展提供坚实保障。”
释放版权价值 推动双效共提升
数字资源保护体系的建立,为文化遗产数字化奠定了制度底座。如何让数字资源真正“活起来”,转化为可持续的文化生产力与商业价值,是版权赋能的又一命题。
以敦煌研究院版权授权运营模式为例,其在公益性开放、非营利性授权与盈利性授权方面的探索,已经验证了“严保护”与“广惠民”可以并行不悖。但版权赋能的真正广度,还需要从产业端获得更丰富的答案。譬如,敦煌研究院依托“数字敦煌”资源库管理平台,在向公众共享高清文物数字资源供浏览欣赏的同时,提供低精度数字资源免费下载,用于个人学习研究等;面向学术研究、公共文化弘扬、新闻传播等领域开展授权,相关主体提交申请后,经审批、签约及成果备案与监管流程,即可获取使用权;面向文创开发、IP联名、商业展览等领域开放敦煌文化数字资源授权。
“非营利性授权使用方面,目前已推出‘敦煌不再遥远’精品展、‘数字敦煌’线上超时空参与式博物馆,以及《敦煌画册》和《写给青少年的敦煌》系列图书等基于文物数字资源的公共文化产品。”俞天秀介绍,盈利性授权使用方面,已衍生出“敦煌有礼”“敦煌日历”“敦煌故事”等多系列文创产品,“敦煌诗经”DIY定制体验、“画中有画”视听节目、“王者荣耀”皮肤体验等创意体验产品,以及“寻迹敦煌”VR沉浸展、“敦煌奇境”、“传奇敦煌·20窟之谜”等展览成果。
“文化遗产不仅是历史的见证,也是当代生活的一部分。它不仅属于所在的那座城市,也可以通过IP的清晰的授权,成为当代公共文化场景的组成部分。”陈晓芸表示,从泡泡玛特的实践来看,版权制度让文化IP化开发有章可循、有据可依,让博物馆等文化遗产藏存单位和商业机构之间能够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最终实现让文物“活起来”的目标。陈晓芸提到,“二次创作是版权合作的核心能力;没有清晰的版权归属,就没有可持续的商业化;跨境版权保护是文化遗产推广的制度保障。”
潮玩IP如何从文化遗产中汲取养分,版权机制又该如何适配传统文化IP 开发?陈晓芸认为,文化遗产的IP化与潮玩IP的文化积淀,底层逻辑是相通的,都需要好的创意、好的运营,以及一套清晰可靠的版权制度作为基础。文化遗产不是静态展品,文化IP的转化开发离不开明确的版权规则保驾护航,“只有厘清权属边界,才能让文创企业放心挖掘传统文化宝藏,实现文化价值与市场价值双向统一。”
文化遗产数字化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数字化又是如何保护和促进文化遗产利用的?蚂蚁集团鲸探IP发行负责人何逸东给出了这样的答案:不论是基于IP的创作、艺术本身的延展,还是基于非遗手艺的创新性保护,都需要通过版权能力来实现人与人、人与大模型、大模型与大模型之间最基础的信任交互。“只有达成这种基础信任共识,才能在此之上拥有源源不断的商业化基础和空间。”
平衡多方权益 协同共治解难题
当数字化让文化遗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新的矛盾也在浮现:公共领域作品能否被重新“圈地”?AI训练数据的使用边界又在哪里?这些追问不该被回避。
“数字化绝不仅是建立一个保存数据的数据库,更应成为人类共享记忆的方式,必须是一个多方协同的过程。”国际作者论坛宣传与战略顾问塔纳西斯·韦尼察诺普洛斯认为,当前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已广泛应用于文化产品制作,但在技术迭代中绝不能让创造者沦为被忽视的一方。许可制度固然是保护双方权益的有效方式,但更需要在合作框架下让权利所有者的角色与作用得到充分认可。“只有当作者始终被纳入其中,创意产业与文化遗产事业才能拥有真正可持续的生态系统。”
针对非遗数字化后的版权门槛,塔纳西斯·韦尼察诺普洛斯补充说,数字化作品获得保护的前提是作者作出独创性的新贡献,并非所有数字化成果都能自动进入版权保护范围。
公共领域作品被二次“圈地”的风险引发了更直接的法律关切。黎巴嫩圣母大学卢兹分校法学与政治学学院院长皮埃尔·埃尔·胡里主张跳出排他性版权思维,采用公私合营(PPP)模式:商业合作伙伴的回报应基于数据管理与访问权,而非文物本身的所有权。通过建立专门数据库保护投资成果,而非争夺公共领域图像的版权归属,才能构建起推广文化、共享遗产的基础设施架构。同时,绝不能借数字化之名“重新激活”那些早已进入公共领域的版权,否则将背离文化遗产共享与传播的初衷。
“数字化应当创造可共享的价值,不应在文化遗产上叠加排他性——文化遗产承载着人类共同记忆,需要被保护、被保存、代代相传。”阿尔及利亚国家版权及邻接权局副局长穆罕默德·迈赫迪·德尔米表示,文化资源的采集、活化与利用方式至关重要,但必须优先确认本地社区的知情权与同意权,确保其在数字化进程中不被边缘化。数字化应为参与社区带来可持续的经济收益,形成“数字化赋能—收益反哺—传承永续”的良性循环,让文化遗产真正惠及后代。
随着人工智能企业大量利用数字化文化遗产进行数据训练,许多来源地社区的文化遗产在未获收益的情况下被纳入训练数据集,如何建立相应的获益分享制度已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对此,全球音像联盟执行主任何塞·玛里亚·蒙特斯表示,数字化使文化遗产变得高度可及,人工智能可以在几分钟内吸收成千上万的数据档案。这些档案凝聚着一代又一代社区的心血,而企业借此开发新内容所创造的价值极为巨大。解决路径不能仅停留在受益分享层面,更需建立明确的使用许可机制。即便某些遗产在定义上属于公共领域,也绝不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随意使用。
“建立在商业化基础上的保护,能够给创作者和IP带来最长期且稳定持续的价值。”何逸东说。
多元声音的交汇,折射出版权制度在数字时代面临的共同挑战:如何在保护创新、共享文化与维护公平的三角关系中找到动态平衡。嘉宾们的观点碰撞表明,版权赋能文化遗产的终极目标,不是让文明变成一门只属于少数人的生意,而是让每一份创造都被看见、被尊重、被公平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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